统帅墟界数以万计的墟兵墟将，跟“八重菊紘一”这群败类大战一场，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热血翻涌。
枪林弹雨，杀声震天，那是他骨子里最熟悉的东西。
不是爱好，是本能。
可战智湛脑子深处忽然“叮”了一声。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自检。
像灵界指挥终端派任务前，自动扫一遍人员档案，看看这人能不能干这活。
扫描进度条从0%走到100%，快得像闪电，可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暗物质核心还是沉了一下。
匹配度：17%。
建议：不适合。
他想起灵界南疆，“利剑部队”老部队长秦沂岭的话。
秦沂岭是个粗人，不会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可他的话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战智湛的骨头里。
战智湛此刻自动把他的话翻译成了自己能懂的语言：“战智湛是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游侠材料……”
单干优秀，带千人以上没戏。
不是练不出来，是练出来的成本太高，战场上没那个时间。
“当个杀手还勉强……”能够独立完成别人看似难以完成的任务。
深入敌后，斩首行动，一个人摸进敌人的指挥部，悄无声息地干掉目标，再悄无声息地撤出来。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做兄弟也绝对是可以共生死的好兄弟……”太重感情，容易坏事。他可以为战友挡子弹，可当了将军，你不能只为一个人挡子弹，你得让整支部队都不挨子弹。
“把他拉进‘龙燚部队’那就等于害了他……”那个部队的特质不适合他。不是他不行，是鞋和脚不匹配。鞋是好鞋，脚是好脚，可穿在一起，走不了两步就磨出血泡。
战智湛深知“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的道理。
不是背古书背出来的，是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
一个错误的命令，几百条命就没了。
他不是将将之才。
不是谦虚，是系统自检的客观结论。像一个人测视力，看不清最下面那一行，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的眼球结构不支持。
他不能拿墟界数万将士的性命赌博。
“不能”比“不敢”更冷。
不是不想，是硬件不支持。
尊者阵列低鸣，锡杖轻顿，波纹在某频段短暂驻留，像一台服务器在确认对方现在的心情，能不能听得进深层的话。
“殿下可闻《法华经》中髻中珠喻？”
不是问，是试探。
战智湛后脊一麻。
不是听懂，是某个从未亮过的灯，忽然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另一台机器在试探自己的节奏。
“啥髻？”博览杂书的战智湛还真没见到过。
尊者耐心解释道：“从前有个穷苦人，去亲友家做客，喝醉之后沉沉睡去……”
战智湛眼皮直打架：“菩萨，小的……”
“殿下可知……”尊者忽然提速，像跳过了废话。
尊者讲的是佛性本具，战智湛听的是战术评估。他不会悟，他是重组体，不是佛子。
七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嚷：“尊者，你这故事太绕！啥珠不珠的，老七就问问，那贫人后来咋了？”
尊者淡淡说道：“知珠已珠，不知亦是珠。”
七郎还是没懂：“啥？”
战智湛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哑：“七哥，菩萨是说，那货后来知道了，但知道得太晚，珠已经磨进肉里，抠不出来了。”
尊者阵列第一次出现了不是延迟，是某种近似“笑”的波纹畸变：“殿下……抠不出来，亦是珠。”
想不明白就留着慢慢想吧。
战智湛忽然想起来，靖墟五丑之首杜燕魁曾对七郎叫嚣，要打一场毁天墟界的大战。
按七郎的性子，怎么容得下杜燕魁嚣张？可它偏偏忍下了。
战智湛后槽牙磨了磨。
不是七郎怂，也不是墟界没有剿灭“八重菊紘一”的实力，而是墟界慈主顾忌到“八重菊紘一”背后的癸魅邪灵。
这个名字还是在灵界时，双儿告诉战智湛的。
在灵界档案里，癸魅邪灵是被封存的编号，像某种病毒样本，锁在零下196度的液氮罐里，标签上写着“勿启”。
现在，罐子裂了。
七郎站在一旁，越听越憋气。
它嗓子里滚出一句嘟囔，像是跟脚底下的熵雾说的：“依着老七的脾气，管他什么癸魅邪灵，先把‘八重菊紘一’那帮杂碎灭了再说……”
声音不大，但尊者阵列的波纹微微一滞。
七郎赶紧闭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它抬眼看了看战智湛，又看了看尊者，挠了挠头，不敢再吭声。
尊者接下来的话，让战智湛额头冒出了冷汗。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冷却系统在过载，冷凝水从仿生毛孔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鼻梁，在鼻尖上挂了一瞬，然后滴落。
每一滴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坑边“嗤”地冒出一缕白烟。
“癸魅邪灵有一项技术，名曰‘业力潮汐’……”
尊者阵列低鸣，像在念诵一份来自更高维度的死亡通知书。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拔不出来。
“善业与恶业，本如阴阳两极，各行其道。善业向上，恶业向下，各归其位，各循其序。可‘业力潮汐’能打碎因果链条，促使善非善，恶非恶。善变成了恶，恶变成了善，黑变成了白，白变成了黑。催生出一种连缔造三界的先人都无法理解的神秘能力——不是力量，是混沌。让一切有序变成无序，让一切确定变成不确定。”
战智湛没听懂“业力潮汐”是什么，却听懂了后果。
不是因为尊者解释得清楚，是因为他的暗物质核心在听到那段话之后，自动跑了一个推演程序。推演的结果在他的神经接口里弹出来，不是文字，是一幅画面。
蓝星运行轨道正在偏移。
它不再沿着那条走了几十亿年的椭圆轨道转了，而是像一个被推了一下的大铁球，开始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朝另一个方向滚动。
朝着蓝乙星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不是直线，是螺旋，像水槽里的水在流入下水道之前转的那个圈。
最终，蓝星恐难逃被蓝乙星吞噬的厄运。
三界生灵灭绝。
双星维度坍塌、降维，从三维降到二维，从二维降到一维，从一维降到什么都没有。能量为癸魅邪灵吸收，像一个人在吃早餐，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把整个星球咽下去。
战智湛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某种更底层的协议在报错。
像终端收到了格式化指令，却没有权限拒绝。
系统弹出了一个窗口：“是否确认格式化？是/否。”
可鼠标自己动了，移到了“是”上面，左键自己点了下去。
“菩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里传上来，闷闷的，带混响，每一个字都要在水里泡很久才能浮到水面：“小的……小的在灵界，听过一个词，叫‘热寂’。说是宇宙最后，所有星星都灭了，温度都一样，没有高没有低，没有活没有死，什么都没有了……”
他喉结滚了滚，像在咽一口没有唾沫的空气。
“您说的这‘业力潮汐’……是不是比热寂还狠？热寂是慢慢凉，这玩意儿……是主动把蓝星往嘴里送？”
尊者阵列第一次出现了不是延迟，是某种近似“悲悯”的波纹畸变：“殿下……热寂是法则，业力潮汐是篡改法则的病毒。癸魅邪灵不是要蓝星死，是要蓝星和蓝乙星……变成它的一部分。”
冰凉的战栗如毒蛇般窜上战智湛的脊背。
他忽然明白了。
为何蓝星的自杀率在短期内暴增，为何那些失踪者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诡异的微笑。
尊者虽能力超凡，能洞悉人心，更能窥探蓝乙星与蓝星三界生灵的过去未来，但面对文明程度远超先人的癸魅邪灵，终究也有力不从心之感。
它面庞之上，慈悲之色愈发浓郁。
尊者双眼神光微微流转，满含期许地望向战智湛，继而娓娓道来那份需要他勇挑在肩的千钧重任。
先人的实力与癸魅邪灵相较，明显处于劣势。贸然正面交锋，无异于自取其败。
上策是设法令邪灵心生忌惮，以此推迟星际战争的爆发，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为先人文明的进步争取宝贵时间。
先人已掌握关键情报：业力潮汐的核心装置，就隐匿于墟界。负责看守的，正是“八重菊紘一”。为给业力潮汐装置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八重菊紘一”正在建造用于汲取恒星能量的伽拉阱。
唯有令伽拉阱的建设陷入无限期停滞，方能有效遏制业力潮汐抽取真空零点能的恐怖能力，使其威力大幅下降。
然而，墟界如果贸然剿灭“八重菊紘一”，无疑会打破先人与癸魅邪灵表面上的脆弱平衡，引发更为激烈的冲突。
鸿夏帝殿前“十大士”之一的玄玑子献计：从三界民间选拔具有强大能力的生灵，组建“义军”，伺机消灭“八重菊紘一”，毁掉伽拉阱，令业力潮汐装置彻底失去动力。
为了迷惑癸魅邪灵，这支义军就叫做“归墟星火会”！
“归墟星火会”？战智湛全明白了！
这不仅是一份无上的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责任。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挑战、不知要摔多少跟头的道路。
他义无反顾，为了三界生灵，哪怕化为茫茫宇宙中的尘埃，也在所不惜。
战智湛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七郎没听懂，尊者没接话。
熵雾里，雪又落了几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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