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一刻,天光像稀释了的牛奶,惨白地泼洒在“云端一号”的顶层。
林灼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意识先于身体复苏,紧接着,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酸疼无力。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丝绸床单,和那一团被压得皱巴巴的痕迹。
那里是空的。
没有人。
没有体温,没有余温,甚至连一丝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都稀薄得几乎嗅不到。如果不是那团褶皱,林灼几乎要以为昨晚那场高烧、那个怀抱、那只被她死死攥住的手指,都只是大脑在40度高烧下臆造出来的荒唐幻梦。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让她又重重跌回枕头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证明它刚被换过不久。旁边,压着一张纯黑色的便签纸。
林灼颤抖着手,拿了起来。
上面的字迹凌厉、锋利,像是刀尖划过纸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醒了吃药。别作死。楼下有境外的人,别开窗。”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就这么几个字,像极了傅慎行的风格——言简意赅,全是命令,没有半分温情。
林灼握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纸上凹凸的纹路,心里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说不清是庆幸、恼怒,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以为醒来会面对他的审讯,或者是新一轮的冷嘲热讽。结果,只有一杯水和一张冷冰冰的字条。
楼下有境外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她病中那点可怜的幻想。她挣扎着爬下床,双腿软得像棉花。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帘是拉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用指尖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猎物。
清晨的街道看似平静,晨练的老人、买菜的主妇、匆匆赶路的白领……一切都那么寻常。
但林灼是谁?她是维兰国最犀利的调查记者,她的眼睛能在一千行财务数据中找出那个致命的漏洞。
她很快就锁定了那几个身影。
左侧报刊亭旁,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男人,从她醒来到现在,十分钟里,换了三次站姿,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这栋大楼的顶层。
右侧街角的咖啡店里,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女人。但林灼注意到,那张报纸她已经拿了二十分钟,却一页都没有翻过。
还有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停在禁停区,却一直没有交警来贴条。
三个人,三辆交通工具,看似毫无关联,却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监视三角,将这个“云端一号”牢牢锁死在他们的视线里。
林灼猛地松开了窗帘。
布料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她背靠着冰冷的防弹玻璃,缓缓滑坐在地上,握着那张便签纸的手,指节泛白。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一直以为傅慎行是那个囚禁她的恶魔,是那个为了任务不惜牺牲她的刽子手。可现在,恶魔给了她一张床,一杯水,一张警告她外面有危险的纸条。
而那些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好人”——比如那个叫齐天元的副**——却想把她送进名为“深井”的人间炼狱。
这种颠倒黑白的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是相信傅慎行,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巨大的风暴里,她连选择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笃笃。”
两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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