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林舒华已经困的双眼打架了。
严衍洲坐在桌对面,看着她挑开筷子先把煎蛋戳破,让蛋黄化进面汤里,跟着大口吃面。
吃了半碗,她才停下来。
“你怎么不吃?”
“我早吃完了,你方才顾着下针没注意。”
林舒华低头继续吸溜面条。
严衍洲手肘搭在桌沿上看着她,清早的饭馆里没什么客人,后厨师傅正趴在灶台打瞌睡,难得清净。
“车票的事我刚才借公用电话问过了,最早也得后天才有直奔京市的车次。”
“那就后天启程,反正这头的病人我还得多瞧一日。”
林舒华把碗底的面汤喝的一干二净,抹了抹嘴角。
“赵院长捏着方子照料没问题,明早我再去转一圈,只要病情不反复,就算彻底撂下了。”
“那今儿个怎么安排?”
“回屋睡觉,脑仁子都快炸了。”
严衍洲起身去结账,两碗鸡蛋汤面加三个煎蛋,一共两毛六分钱。
出了饭馆大门,林舒华被晨光刺的眯起眼睛,县城的早晨风虽凉,但太阳烘着身子挺暖和。
赵院长在后勤腾出来一间单人宿舍给他们落脚,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上头铺着硬草席,枕头里填的是干瘪的荞麦壳。
严衍洲把吉普车里带来的两床厚棉被铺在褥子底下,又把荞麦枕头拍打蓬松。
“条件简陋了些,比不上家里。”
“坐吉普车颠了两个钟头都能撑,这有床有被的算享福了。”
林舒华褪下厚棉袄歪倒在床上,脑袋沾着枕头倦意便铺天盖地压过来。
严衍洲拉过木椅坐在床沿,弯腰把她的棉鞋摆正。
“洲哥。”
林舒华闭着眼唤了一声。
“在呢。”
“回南江记得给爸递个话,车票改了,咱们推迟两天回京市。”
“刚才去前台打电话,已经给大院传了口信,安心睡吧。”
林舒华嘴角微抿,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了过去。
严衍洲守在床头坐了一阵,确认她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合上木门步入走廊。
靠在走廊的窗台前,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目光扫过楼下偶尔路过的医护人员,脑子里把最近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南江涉黑涉毒的窝案已经平稳转交,赵科长完全压的住阵脚。
郑其昌移交军事法庭的结案卷宗早签了字批上去,自己何时动身并不影响大局。
唯独周小梅那丫头还在军区医院眼巴巴候着,延期的信儿得递回去。
收起香烟,去一楼传达室打电话。
让警卫员转告老爷子后天再走,切莫挂怀。
又转到军区保卫科,让他们告知周小梅,出发日程推后两天,安心等着。
理清这几桩琐事,他才折返宿舍,林舒华正睡的香甜。
日头隔着玻璃洒进来,正照在林舒华沉睡的脸颊上,没了白日里的干练凌厉,平添了几分温婉。
严衍洲往椅背上一靠,双眼微阖。
从昨夜一点折腾到现在,铁打的汉子也泛起一阵阵疲乏,趁着这个当口补补精神。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严衍洲第一刻睁开双眸,长腿一跨走到门后拉开一道缝隙。
赵院长立在门外,手里提溜着个网兜,里头装着煮鸡蛋、白面馒头还有一大保温瓶热汤。
“严团长,没搅了林医生休息吧?食堂专门留的饭菜,估摸着你们该饿了。”
严衍洲伸手接过来。
“病房那边情形如何了?”
“好了!十四个危重的全脱险了,有三个已经能张口说话了,那个靠窗的小男娃中午就吵嚷着要下地吃面片!”
赵院长眼角湿润,神情激动。
“神了,林医生这手段真是神了!”
“她还在歇息,醒了我跟她说。”
“好说好说,万不可扰了她修养,缺啥少啥随时朝我言语!”
赵院长千恩万谢的走了。
严衍洲拴上门回头,见林舒华已经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身子,正拿手背蹭着眼皮。
“谁在外头?”
“赵院长送了晚饭过来,说病房情况大好,那个小男孩中午就嚷着要吃面了。”
林舒华闻言嘴角一弯。
“童子身底气足,拔了毒恢复的就是快。”
她伸了下胳膊翻身下地,从网兜里掏出馒头掰了一块扔进嘴里。
虽然是夹杂了苞谷的粗面馒头,这会儿吃着倒也松软可口。
严衍洲坐在她对面默默剥着鸡蛋壳,剥好一颗递一颗。
“下午还要过去病房看一圈?”
“去瞧瞧几个上了年纪的脉相,若是毒性散尽没有反复,今晚咱们就能彻底歇踏实了。”
“吃完我陪你走一趟。”
“你困劲过了?”
“睡足了。”
林舒华瞥了他一眼,严衍洲眼窝深陷,军装领口敞着,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冒出一层。
嘴上说着不困,骨子里分明是硬抗。
“嗯,全当饭后消食溜达了。”
填饱肚子,夫妻二人再回急诊大病房。
里头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重症床位上有七八个病人已经清醒,面皮上的青黑煞气退的干干净净。
靠窗的男娃正被他娘搂在怀里,捧着个大黑瓷碗呼噜呼噜喝米汤,嘴角挂了一圈糊糊。
看见林舒华的身影,妇人作势又要拉着儿子翻身下跪。
林舒华赶紧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
“免了这些虚礼,孩子刚捡回一条命,经不起折腾。”
她俯身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跟着搭脉细诊。
“底子保住了,连吃三天清余毒的汤药就能下地乱跑了。”
小男娃缩在母亲怀里,眼珠怯生生打量着林舒华,小声哼出一句。
“谢……谢谢姨姨。”
林舒华心里一暖,抬手揉了揉孩子的脑门。
“后山采的蘑菇万万吃不得了,记住了没?”
孩子使劲点着小脑袋。
一路把十四张病床切脉巡查了一遍,脏腑指标全数趋于平稳,只需慢火温补拔尽残毒,不出三天便能挪出重症病房。
在护士台前,林舒华提起毛笔针对几位高龄患者微调了固本培元的方剂,郑重交到赵院长手里。
“赵院长,明日清晨我做最后一轮核查,若是没有异动,后天我们就启程回南江了。”
赵院长连声应允,神色踌躇,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林大夫,这是院里东拼西凑拿出来的一点心意,虽说比不上救命的大恩,但县里条件艰难……”
林舒华顺手接下信封,看也没看便塞入棉袄兜里。
“收下了。人命保住,比什么都值当。”
赵院长喉咙哽住,狠狠点了下头。
走出急诊大楼,严衍洲瞄了一眼林舒华圆滚滚的兜囊。
“这一遭又捞了多少?”
“回屋再数。”
“媳妇儿,你这出诊挣银子的进账,比保卫科发津贴利索多了。”
“往后一家老小,你指望谁养活?”
严衍洲没回嘴,伸手把她棉袄领口的扣子严实扣紧,晚秋的风很凉。
“你说了算。”
他牵着她的手,一同走回吉普车。
夜里两人在宿舍用了食堂送来的饭菜,有鱼有肉,比晌午体面了不少。
烫脚的工夫,林舒华细细数着信封里的纸币。
“一百五十块整。”
“加上军区医院先前拨的两百,这趟跑下来净落三百五。”
“等到了京城,四合院的门槛一立,诊所挂牌开张,靠出诊才是正经的大头。”
“八字还没一撇呢,算盘珠子都拨到京城去了。”
“不精打细算,拿什么在皇城根底下安家落户?”
严衍洲由着她念叨,低头把她浮肿的脚掌抱进怀里,不轻不重的揉捏脚踝。
林舒华舒坦的靠在被褥上,思绪飘回南江。
“洲哥。”
“嗯。”
“你说卫东一家子今天早晨推开门,发现院子空了,该是副什么嘴脸?”
严衍洲手底下的动作微微一滞。
“全村怕是都炸了锅。”
林舒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一院子的口粮、腊肉、大铁锅、肥母鸡还有压箱底的现钱布匹,连夜蒸发的一丝不剩。
想想卫东他娘起来的神情,她心里那口恶气便吐的干干净净。
只不过,这通天的大案,同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她可是名正言顺在百里外的县医院连夜抢救人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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