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少年一头扎进鱼市第三条巷子
张金把人从鱼篓间揪出来,抖得他袖口一阵乱翻。少年腰上只有一截割鱼鳃的竹刀和一团沾腥的麻线,连个钱影也没有
“钱呢?”
少年指向巷口。卖鳝的胖妇人正坐在木盆后剖鱼,脚边钱匣敞着
“还账了!”少年两脚乱踢,“那文钱是我的!”
胖妇人头也不抬“他欠我账。你撞翻我一篓鳝,你们两个,谁先赔?”
张金回头看去。巷中果然倒着一只竹篓,鳝鱼在泥水里乱钻,几个卖鱼人拿笊篱四处扑打,骂声已经追到这边
他把少年放下来,少年脚一沾地便想跑。张金反手又捏住他后颈
“钱归你。鳝鱼我替他捡,案上的米糕归我”
胖妇人用刀背敲了敲盆沿“你这一文,买不走一碟”
“那便捡干净”
张金把少年往泥水里一推,自己抄起一只笊篱。鳝鱼滑得抓不住,钻得又快,他追着一条扑进菜摊底下,挨了摊主两句骂;少年趁人不留神想溜,才挪到巷口,便让他提着后领拖回来
两人忙活了半晌,胖妇人数过鳝鱼,将案上剩的米糕包进荷叶,扔给张金,又用刀尖点住少年“下回再欠账,我从你耳朵上割”
少年浑身泥水,冲张金龇牙。张金咬了一块米糕,冲他扬了扬手里剩的
“下回偷个有钱的”
“滚出去!”
第二日天未亮,庙祝的扫帚第三次扫到张金脚边。张金抓起剩下的米糕,在井边灌了两瓢冷水,问到四水脚行时,日头已向西斜
四水脚行藏在西平码头背街的一间货屋里。蓝旗插在门外,给脚夫垫肩的布晾在绳上,扁担沿墙排开。两个脚夫坐在门槛上往肩头抹药酒,赤膊那个正是昨日渡口见过的
“七哥,昨日渡口那个穷横的来了”
算盘珠还在吴七指下响“叫魂呢?申末才发活”
张金进门“活呢?”
“申末才到,你倒会掐时辰”
“掐错了。饿得走不动,早来了两刻”
门槛上有人笑出声。吴七把算盘珠拨完,合上账簿,先指张金肩上的包袱“夜活走水边,东西自己看住。掉了别找我”
张金没把包袱交给他,自己塞进账案底下,又用脚把绳结勾到木腿内侧“我的东西比你这脚行值钱。少一根线,算你账上”
“那最好”吴七站起身,右腿落地稍慢,“还是昨晚那份工钱,做一夜。货主说是药材,西平码头丁字栈上船。摔了货,整份钱都扣;死人伤人,货主只出药钱,不出棺材钱。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张金问“先给多少?”
“做完才结”
“一文都不先给,叫人替你卖命?”
“你这条命昨日还只值七文,今日就涨价了?”
张金盯了他一眼。吴七也不催,转身叫人发垫肩。两个年长脚夫自带扁担,一个年轻脚夫刚接过垫肩,旁人便笑他“胡四,昨儿才订亲,这趟钱够不够买红布?”另一个正往垫肩里塞棉絮,吴七喊道“周旺,今夜只走轻担”
两个年长脚夫听说要等潮,低声商量是否退出。他们白日卸过炭,夜活若拖得太久,明早便接不了布行的担子。吴七没有劝,只叫他们见了货再定
天擦黑时,货主的人才来
领头的是个灰袍账房,脸长,眼皮薄,带着四名穿黑短衣的押货汉子。他站在蓝旗下点了一遍人,嫌周旺肩上有伤,要吴七换一个
吴七道“他只走轻担。重货我另有人”
灰袍账房朝张金看去“新手?”
“扛得动”
“新手别走头一趟。砸货、漏话,钱都扣你们行里”
吴七把手一摊“这份工钱只买肩膀。你要连人的嘴一并封,另开价”
木箱锁在西平码头的货仓里。箱板刷着桐油,四角包铁;灰袍账房照货单点数,只肯两箱两箱往丁字栈放
他说药材怕潮,不许点火,也不许落担。仓门与丁字栈隔得不远,脚夫却得守着潮口干等
吴七看了那张货单两遍“昨夜说的是八箱药货,没说要等潮口”
吴七当场叫人卸肩。账房改口,答应每人添钱,他才把垫肩甩给胡四
前两趟无事。箱子沉,却不到张金吃力的地步。别人两人抬一只,他便独自抱走一只小箱,空出的脚夫正好替周旺换轻担。押货的人不许,张金就把箱子搁在脚背上等;吴七趁机逼账房认下所有人的加钱
跳板被潮水抬得发晃。胡四擦过一次箱角,账房立即摸了摸封泥;周旺肩伤发热,吴七便把他换到轻担
第三趟轮到仓角那只长箱
那只箱子瘦高,外头同样写着药材二字。张金弯腰托起一端时,手掌先觉出不对。药包、瓷罐、木匣都有死沉处,这只箱子的分量却往下滑了一截,像里头有一袋潮湿的粮忽然倒向箱尾
与他搭肩的胡四险些脱手,骂道“装的什么鬼东西?”
一名黑衣汉子立刻上前扶住箱角“船上晃过,药包散了。走你的”
张金把箱子托高。里头那团重量贴着板壁往下坠,随即又顶了回来。箱板上的气孔里,挤出一声湿重的喘息
“药还会喘气?”
胡四丢开垫肩,退到张金身后
灰袍账房把货单卷起来“湿药挤在一处,什么声都有。别耽误时辰”
张金侧过箱板。封泥里留着一只细孔,孔边正往外凝水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顿“这份钱只叫我抬药。箱里若死个人,你们回头便能说是我压的”
灰袍账房道“再加钱。照搬”
黑衣汉子按住箱盖“货不许开”
张金五指已扣进箱盖下沿“你越不许,我越要看”
铁钉咬得很深,他没找撬棍,腰背一挺,整块盖板连着两条横木向上掀起。钉头从木里拔出来,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裂响
离他最近的黑衣汉子扑上来抱臂,被张金一肘撞在胸口,连退三步,撞翻了灯架。另一人抡扁担横扫,张金抬臂一挡,扁担当中崩出一道裂纹
吴七一把将胡四从箱边扯开“都退到门外!钱不要了!”
盖板翻落。箱里没有药材,只有一卷浸透汗水的芦席
席中蜷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手脚都被细索缚住,嘴里塞着一团黑布。胸前衣襟尽是暗血,人被夜风一激,身子只抽动一下,连眼睛都没能全睁开
周旺骂了一句“这是要命的货!”
灰袍账房往后退开。四名押货汉子却同时拔了家伙,两人持短棍,一人从腰后抽出直刃单刀,剩下那个矮瘦汉子手里是一柄钩背短刃,刃尖向下,像码头上割缆用的钩刀
吴七把一根扁担踢到众人脚边“拿上东西,走!”
“走不了”灰袍账房道,“货看见了,人留下”
张金把盖板往前一掷。木板撞翻一人,他已跟着扑到近前。持短棍的汉子刚把棍头抬起,张金一拳打在棍身上,硬木贴着那人下巴折断;另一人从旁抱腰,被他抓住腰带掼进空箱,后脑撞得一声闷响
仓门窄,剩下几名脚夫挤在门外。有人已经退向巷口,手里却还攥着自己的扁担。胡四先捡了一根,见周旺还在里面,咬牙又回来一步
“七哥,旺子没出来!”
吴七骂道“看得见!”
他右腿不便,身子却比方才拨算盘时快得多。一只短棍追着周旺后脑落下,吴七从旁撞进棍手怀里,硬将棍路带偏。棍头砸上门框,周旺趁机滚出了仓门
张金逼到那矮瘦汉子面前
对方不跟他硬碰,扯起箱上的抬绳便套住他右腕,钩背短刃随即挂上绳身。张金发力去拽,那汉子却踩着湿板滑开,借绳势把他肩头带偏,短刃已从绳下挑过
衣料先裂,皮肉随后一凉。张金撞上货架,肩后立刻见了血,矮瘦汉子已借势退到门侧,钩刃护在身前
两人中间,那只长箱忽然响了一声
箱里的男人不知何时吐出了黑布,正用被缚的手往外爬。使单刀的汉子转身去抓,张金迎着腕上的绳便撞了进去
绳上一松,钩刀失了借力处。矮瘦汉子刚要换手,张金已撞进他怀里,紧接着一拳砸在他胸口
那汉子双臂一合,仍被打得双脚离地,后背砸上仓柱。柱上的旧灰簌簌落下,钩刀脱手。他落地便滚,顺势拾刀退到门侧,没有再给张金贴身的机会
外头传来铜梆声。码头守夜人听见动静,正隔着两排货仓问谁打碎了灯
灰袍账房喝道“走水路!”
两名还能动的押货汉子架起矮瘦汉子,往仓后水门退。使单刀的汉子却指向长箱“先拿货!”
箱里的男人已经把上身拖出芦席。他胸前的血一路滴到张金脚边,手指却死死攥着。张金俯身去解他腕上细索,那人忽然反扣住他的左手
掌心里有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那东西被血黏着,边缘缺了一块。男人用尽力气把张金的手指合拢,只吐出两个含混的字
“别……还……”
使单刀的汉子看见了,脸色骤变“牌在他手里!”
两人立刻回身。吴七却抄起货单下的油灯,抡手砸在门槛上。灯油泼开,火舌沿着散乱麻绳窜起,横在仓门口
“我手底下的人只挣脚钱”吴七拖着伤腿站在火后,“再进来一个,今晚谁也别走船!”
守夜人的梆声逼近了。几座相邻货仓接连亮灯,有人在远处骂失火。灰袍账房没再犹豫,带人退进水门后的黑暗。船篙点了几下水,很快便没了声息
吴七回头先看火。胡四与周旺提来两桶水,将燃着的麻绳泼灭。等烟散开,长箱旁的人已经不动了
张金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什么也没有
“你非要开”吴七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工钱没挣到,倒惹来一条人命。明日官差来问,你自己说”
“不开,他也死”
“他死他的,咱们不沾!”
“现在沾了”
吴七看着满地血和碎木,没有接话。他先叫胡四把仓门外的人带走,又让周旺去找熟识的伤药铺,别惊动官面。那张货单被灯油烧了一个角,货主姓名、装船字号都还在,他弯腰捡起,折好塞进怀里
吴七又回到账案前,从账簿里撕下今夜那页名字,揉进灯灰“官差问到,先来找我”
“那死人呢?”胡四问
吴七看向渐近的守夜灯“不能丢,也不能抬回脚行。先盖住”
张金扯过芦席盖住男人胸口。那两个字仍黏在他掌心里,想装作没听见已经迟了
“手里什么?”
张金摊开左掌
是一块边角残缺、铜色发乌的旧牌,铸成游鱼形状,鱼腹以下已经断去,鱼眼嵌银,背面只剩三道快被磨平的水纹
吴七看清鱼眼与水纹,立刻把脸转开“没见过。收起来”
“你怕什么?”
“怕你穷得只剩这条命,还觉得什么都能问价”吴七扯下一条干净布条,丢给他,“压住伤口。今晚的脚钱,我赔不起。等天亮我给你找个看伤的地方,之后滚出脚行”
张金把铜鱼塞进怀里,用布条勒住伤处。右臂一抬,刀口便重新渗血,他索性让胳膊垂着
“剩下的箱子呢?”
吴七脸色更难看“你还想开?”
“不开。卖了”
“你卖谁家的货?”
“欠我的工钱,总得留点东西”
吴七张了张嘴,最后只骂出一句“你真是个祖宗”
隔着一条水巷,一艘烟青小船停在柳影下。窗支开一道细缝,正对货仓水门
舱中女子原先看的是退走的那几个人。张金摊开手时,水边灯影一晃,铜鱼那只银眼也跟着亮了一下
那女子把酒杯搁回小几
“跟着肩上流血的那个。别抢,也别让别人先问价”
篷外应了一声。小船随即掉头,贴着柳岸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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