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连后的第二个月,天气渐渐转凉,但训练场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孙冉卓班长似乎铁了心要把班里的新兵练成"铁人",每天晚上熄灯后,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和一个秒表。
"三班全体,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加练!"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子,割破了夜晚的宁静。
新兵们怨声载道,但没有人敢违抗。五分钟后,三班的九个人整齐地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科目:三个一百。"孙冉卓班长把报纸铺在地上,"俯卧撑一百、蹲起一百、仰卧起坐一百。做完之后,五公里越野。"
"班长,今天白天已经训练一整天了……"小魏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孙冉卓班长转过头,目光如炬。
"没什么!"小魏立刻立正。
"开始!俯卧撑,准备!"
陈默趴在地上,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一开始,他觉得还好,毕竟在新兵连已经练了三个月,底子不算差。但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抖,胸肌像被撕裂一样疼痛。
"六十!六十一!六十二!"孙冉卓班长在旁边计数,声音毫无感情。
"班长,我真的不行了……"黄豪趴在地上,脸憋得通红。
"不行?"孙冉卓班长蹲下来,盯着黄豪的眼睛,"你知道战场上什么叫不行吗?不行就是死!"
黄豪咬紧牙关,继续做起来。
陈默做到第八十个的时候,汗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能看到月光下那张报纸——孙冉卓班长特意铺在地上的,用来接汗水。报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模糊不清。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孙冉卓班长的声音像催命符。
陈默用尽最后的力气,做完了第一百个俯卧撑。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起来!蹲起!准备!"
"班长,能不能休息一下?"赵飞哀求道。
"休息?"孙冉卓班长冷笑,"敌人会给你时间休息吗?"
蹲起比俯卧撑更折磨人。每一次蹲下,大腿肌肉都像被火烧一样;每一次站起,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陈默做到第六十个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颤。
"陈默,你在新兵连不是挺能跑的吗?"孙冉卓班长走到他身边,"怎么,几个蹲起就受不了了?"
"报告班长,我能行!"陈默咬着牙,继续做起来。
"好!这才是我带的兵!"
一百个蹲起做完,新兵们已经站不稳了。但孙冉卓班长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仰卧起坐!准备!"
陈默躺在报纸上,双手抱头,开始做仰卧起坐。报纸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他的背上,冰凉而黏腻。他能闻到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刺鼻而真实。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腹部的肌肉在尖叫,每一次起身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做殊死搏斗。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机械地做着动作,一个,又一个。
"一百!停!"
孙冉卓班长终于喊了停。新兵们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空中回荡。
"休息两分钟,然后五公里。"孙冉卓班长看了看秒表。
"五公里?"小魏哀嚎,"班长,我们真的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孙冉卓班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两分钟很快过去。新兵们拖着沉重的双腿,跟着孙冉卓班长跑出了营区。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像一群幽灵,在空旷的道路上飘荡。
"陈默,你说班长是不是变态啊?"赵飞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每天这么练,谁受得了?"
"就是。"黄豪附和道,"我听说别的班晚上都不加练,就咱们班,天天练到半夜。"
"别抱怨了。"陈默调整着呼吸,"班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折磨人的道理?"小魏没好气地说。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孙冉卓班长的背影,那个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不倒的青松。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周他去连部送文件,无意中听到连长和赵指导员在谈论孙冉卓班长。
"孙冉卓这个人,军事素质没得说,就是太拼了。"连长说,"他带的班,体能成绩全连第一,但新兵怨声载道。"
"怨声载道?"赵指导员笑了笑,"等他们上了战场,就会感谢孙冉卓了。"
"战场?"连长叹了口气,"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陈默当时没听懂这段话的意思,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孙冉卓班长的严厉,不是针对他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怀——他不想让任何一个新兵在未来的战场上因为体能不支而丢掉性命。
"兄弟们,"陈默忽然开口,"咱们别抱怨了。班长是为大家好。"
"为大家好?"赵飞冷笑,"我看是为他自己好吧。他这么练咱们,年底评先进,他脸上有光。"
"就算是为了评先进,那又怎样?"陈默说,"咱们的体能确实提高了,这是事实。"
"提高?"黄豪撇撇嘴,"我都快累死了,还提高?"
"不信你们看。"陈默指着前面,"咱们已经跑了三公里了,你们谁掉队了?"
众人一愣。是啊,三公里了,虽然跑得慢,但没有人掉队。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好像……确实有点进步。"小魏承认。
"这就是班长的目的。"陈默说,"他想让咱们变强。"
众人沉默了。
五公里跑完,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新兵们洗了个冷水澡,瘫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陈默,你说咱们这么练,到底图什么?"刘阳躺在床上,眼镜都没摘,"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图什么?"陈默看着天花板,"图一个不留遗憾的自己吧。"
刘阳转过头,看着陈默:"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是选择。"陈默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刘阳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晚安。"
"晚安。"
宿舍里的灯熄灭了,但陈默却睡不着。他听着窗外虫鸣的声音,想着白天训练的场景,想着孙冉卓班长那张严肃的脸。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二天清晨,军号声准时响起。陈默从床上弹起来,虽然浑身酸痛,但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快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
"三班,集合!"孙冉卓班长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新兵们迅速整理好内务,冲到楼下。孙冉卓班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秒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咱们班和四班进行五公里对抗赛。"孙冉卓班长宣布,"输了的班,晚上加练一小时。"
"什么?"新兵们面面相觑。
"怎么,怕了?"孙冉卓班长挑了挑眉。
"不怕!"陈默第一个喊出来。
"好!"孙冉卓班长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有气势!"
对抗赛在营区外的公路上进行。三班和四班并排站在起跑线上,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预备——跑!"
两班人马同时冲了出去。四班的班长是个老油条,带的兵也个个精悍,一开始就跑在了前面。三班的新兵们紧随其后,陈默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把尖刀,插向敌人的心脏。
"陈默,加油!"孙冉卓班长在旁边跟着,大声喊道。
陈默咬紧牙关,加速前进。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想起了晚上加练的场景,想起了汗水打湿报纸的瞬间,想起了那些抱怨和坚持。
"不能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能输!"
最后一公里,陈默开始冲刺。他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四班的兵,最后和四班的班长并驾齐驱。两人在终点线前展开了最后的较量,像两头角斗的公牛。
"冲啊!"孙冉卓班长的声音嘶哑了。
陈默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终点线前一步超过了四班班长。
"三班胜!"裁判大声宣布。
三班的新兵们欢呼起来,互相拥抱,像一群孩子一样。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脸上却挂着胜利的微笑。
孙冉卓班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干得漂亮。"
"班长,咱们赢了。"陈默笑着说。
"是啊,赢了。"孙冉卓班长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暖,"你们这些小子,终于有点兵的样子了。"
那天晚上,三班没有加练。孙冉卓班长破例让新兵们早点休息,自己则坐在宿舍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抽着烟。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班长,谢谢你。"陈默说。
"谢我什么?"孙冉卓班长吐了个烟圈。
"谢谢你这么练我们。"陈默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孙冉卓班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陈默,你知道吗,我带过三届新兵。第一届,我对他们太松了,结果有两个兵在演习中因为体能不支,被淘汰了。第二届,我对他们太严了,结果有个兵受不了,当了逃兵。"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这一届,我想找一个平衡点。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严。但我发现,这个平衡点很难找。"
"班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默说。
"是吗?"孙冉卓班长苦笑,"那为什么还有人怨声载道?"
"因为……"陈默想了想,"因为人都是这样的。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
孙冉卓班长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这个人,总是说一些超出你年龄的话。"
"可能是我书读得多吧。"陈默笑了笑。
孙冉卓班长也笑了,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班长,你也早点休息。"
"嗯。"
陈默站起身,往宿舍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孙冉卓班长一眼。月光下,那个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孤岛,屹立在茫茫的大海中。
陈默忽然觉得,孙冉卓班长的严厉背后,隐藏着一种深沉的孤独。他用训练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用严厉来掩饰内心的柔软。这样的人,值得尊敬,也值得心疼。
回到床上,陈默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跑在一条无尽的道路上,身后是追赶他的战友,前方是等待他的未来。他不停地跑,跑,跑,直到汗水打湿了整张报纸,直到报纸上的字迹完全模糊。
他知道,这就是成长的过程——痛苦,但美丽。煎熬,但值得。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