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南边有一条溪,溪边种着一排垂柳,每到春天,柳条拖进水里,随流飘荡,是镇上最好看的风景。
苏锦月和宋怀远的故事,就从这条溪边开始。
那是他们七岁那年的事了。
七岁的苏锦月在溪边找水草,一脚踩滑,整个人扑进了浅水里,哭哭啼啼地爬不起来。是宋怀远路过,把她从泥水里拉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脸,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哭什么,不就是摔了一跤,我帮你站起来了不是吗?"
那时候他也不过七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小男孩特有的轻描淡写,好像帮谁一把不过是顺手的事。
苏锦月红着眼睛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泥泞的衣服,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孩子就这样认识了。
打那以后,他们便成了伴。宋家和苏家同住云溪镇,相隔不过两条巷子,宋父宋秉文是镇上私塾的教谕,与苏锦月的父亲苏敬文既是同僚又是好友,两家大人来往密切,两个孩子更是朝夕相处。
宋怀远比苏锦月大两岁,生得比同龄男孩早慧,读书过目不忘,夫子们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但在苏锦月面前,他少了那份少年老成,会跟她抢最后一块糕点,会为了输掉一局棋赖皮不认账,也会在她哭鼻子的时候慌乱地手足无措。
他们一起在溪边看过萤火虫,一起在屋顶数过星星,一起爬过镇外的那棵百年老桂树——当然,最后还是苏锦月先爬上去,宋怀远跟在后面,嘴上说着"我不稀罕",身体却已经老实地往上攀了。
十三岁那年,也是在溪边,宋怀远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锁,递到苏锦月手里。
那枚铜钱锁是他自己打的——他攒了小半年的零用钱,偷偷拜托镇上的铁匠打的,正面刻着"长命",背面刻着"百岁",中间穿了一条红绳,是他亲手搓的。
"给你。"他说,声音有点别扭,脸朝着溪水,不看她,"以后我不在,你别乱跑,也别让人欺负了。"
苏锦月攥着那枚铜钱锁,愣了一会儿。
"'以后不在'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要去府城读书了。"宋怀远终于转过脸,眉宇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野心,"先生说我有科举之才,我爹也托了人,秋后就去。"
苏锦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锁,铜质的,并不贵重,却暖烘烘的,像是他手心的余温。
"你去读书,我等你回来。"她说。
宋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嗯"字,在苏锦月心里,重过千斤。
她把那枚铜钱锁穿在腕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五年后,宋怀远从府城回来,备战科举。他长高了,也沉稳了许多,但见了苏锦月,仍旧是那副别扭的笑,仿佛五年时光只是一个漫长的午后,他不过睡了一觉,醒来时她还在溪边等他。
"你手腕上还戴着?"他看见那枚铜钱锁,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坏掉一半了。"苏锦月把腕子伸给他看,红绳已经磨得细了,铜锁也有了岁月的氧化痕迹,颜色由亮变暗。
"我重新给你做一条。"他说。
"不用。"苏锦月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锁攥进掌心,"旧的好。"
宋怀远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了低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两个人就在溪边坐着,像七岁那年一样,听风听水,什么都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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