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爱一个人，你们的距离，就是银河的距离。
撞翻化学报告事件三天后，唐舒洁才真正明白“冤j路窄”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周三早自习，班主任领着一个穿高二校服的男生走进高一（3）班教室时，她正埋头补昨天漏抄的物理笔记。直到同桌林薇用胳膊肘轻轻撞她，她才茫然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讲台上的，是陈绍明。
他今天没穿实验服，一身普通的蓝白校服，肩线挺括，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间。表情和三天前一样平静，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全班，在唐舒洁脸上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从没见过她。
“这是高二（1）班的陈绍明同学，今年化学竞赛省一等奖。”班主任李老师是个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女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学校安排优秀学长学姐到高一班级做学习经验交流，陈同学负责我们班，每周三、五的早自习会过来，持续一个月。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女生们小声的“好帅”和男生们不以为然的嘀咕。
唐舒洁机械地跟着拍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记得我吧？应该不记得了吧？那天那么混乱……
“陈同学，你自己选个位置坐吧。”李老师说。
全班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陈绍明。有几个女生悄悄把旁边空位上的书包挪开，也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陈绍明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一圈，然后迈开步子。
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陈绍明停在了她斜后方。
“这里有人吗？”他问的是那个座位的原主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
“没、没有！”男生连忙把桌上几本散乱的书收进抽屉。
陈绍明说了声谢谢，拉开椅子坐下。
斜后方。距离她只有一米二，她不用转头就能用余光瞥见他校服的一角。如果他伸直腿，他的鞋尖几乎能碰到她的椅子腿。
李老师又交代了几句，早自习的铃声就响了。今天是英语早读，教室里很快响起参差不齐的课文朗读声。
唐舒洁翻开英语书，眼睛盯着课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也许是错觉，但她就是觉得，陈绍明在看她。
不，他肯定不记得我了。那天那么匆忙，而且他眼里只有那些报告纸……
“唐舒洁。”
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响起，近得几乎像在耳边。
她吓得肩膀一颤，差点把书扔出去。僵硬地转过身，对上陈绍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性笔，笔尖朝上，表情平静无波。
“你的笔掉了。”他说，指了指她椅子腿旁边。
一支蓝色的按动笔正躺在地上。
“啊……谢谢。”唐舒洁弯腰捡起笔。太丢人了，居然以为他在叫自己。
“不用。”陈绍明收回目光，低头看他自己的书——居然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普通化学原理》。
唐舒洁转回身，深呼吸，试图集中精神。可不到五分钟——
嗒。
一个很轻的东西碰了碰她的后背。
她低头，看见地上滚过来一块小小的、用草稿纸揉成的纸团。捡起来展开，上面是同桌林薇狗爬般的字迹：“小舒！！！他怎么坐你后面了？！你认识他吗？他刚是不是在跟你说话？！！”
后面画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唐舒洁无奈，在纸条背面写：“三天前在走廊撞到过他，不熟。”然后把纸条揉成团，趁英语老师转身板书时，手一松，让纸团顺着地板滚回林薇脚边。
这个动作很隐蔽，但她忘了，现在斜后方坐着一个人。
“传纸条。”陈绍明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唐舒洁身体一僵。
“高中课堂纪律第十一条，禁止上课传递与教学无关的物品。”他的语气像是在背诵校规，“包括纸条。”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陈绍明依然低头看着他那本砖头一样的书，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我……”唐舒洁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
“这次算了。”陈绍明翻了一页书，声音平淡，“下不为例。”
他记得。不但记得，还显然把她归类为“不守纪律的冒失新生”。
一整节早自习，她如坐针毡。她努力挺直腰板，认真朗读课文，哪怕嗓子发干也不敢停。
“陈同学，辛苦了。”李老师走过来，“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陈绍明合上书，站起身：“李老师，我注意到班上部分同学的化学笔记记录方式不够规范。如果需要，我可以分享我的笔记模板。”
“那太好了！”李老师眼睛一亮，“这样，唐舒洁——”
被点到名的唐舒洁一个激灵站起来。
“你化学课代表对吧？”李老师说，“周五早自习前，你去陈同学那里拿一下笔记模板，复印了发给大家。”
唐舒洁张了张嘴，一句“我能不去吗”卡在喉咙里。
“好的，老师。”陈绍明先一步回答，然后看向她，“周五早上七点二十，高二（1）班教室。不要迟到。”
他说“不要迟到”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唐舒洁就是听出了一丝“你肯定会迟到”的预判。
“我不会迟到的。”她忍不住说。
陈绍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像是觉得她的话不值得反驳，又像是觉得有趣。然后他点了点头，拿起书离开了教室。
他一走，林薇立刻扑过来：“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你们真的认识啊？！”
“都说了是不小心撞到过……”唐舒洁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袋里掏出那半颗薄荷糖。
三天了，糖纸已经有点褪色，但薄荷味还在。
“这是什么？”林薇眼尖。
“没什么。”唐舒洁把糖塞回笔袋最里层。
周五早上，唐舒洁六点五十就到了学校。
高二（1）班在三楼，她七点整就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文件夹和U盘。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
七点零五，陈绍明没来。
七点十分，还是没来。
七点十五，唐舒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或地点。她探头看了眼高二（1）班的教室——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学生，都在埋头看书，没有陈绍明的影子。
该不会……他要她七点二十到，自己却还没来？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不安。如果真迟到了，他肯定会觉得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七点十八分，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唐舒洁抬头，看见陈绍明不紧不慢地走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面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看起来像是刚在食堂吃完早餐。
“早。”他看到她，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到教室前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唐舒洁愣住了。
“进来吧。”陈绍明推开门，侧身让她进。
“你……你有钥匙？”
“我是化学科代表，老师给的。”他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靠窗第四排的座位上——那个位置干净得过分，桌上只有一摞摆放整齐的书，笔筒里每支笔的朝向都一致。
唐舒洁跟进去，这才注意到高二（1）班的布置和他们班不太一样。后面黑板报是元素周期表的手绘艺术字，角落的书架上除了教辅书，还有很多看起来就很深奥的科学杂志。
“模板在这里。”陈绍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十几页A4纸，“一共三种，基础版、进阶版和实验报告专用。你可以全部复印，或者只印基础版。”
唐舒洁接过，翻开第一页，就被镇住了。
这哪是笔记模板，简直是艺术品。层级分明，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留白恰到好处，连画图区域都预留了辅助线。她甚至能想象出，用这个模板做的笔记会工整得像印刷品。
“这……都是你设计的？”
“嗯。”陈绍明已经坐下，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和认知负荷理论优化的格式，能提高记忆效率约百分之二十。”
他说得像在念实验数据。
唐舒洁翻了翻，忽然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铅笔字迹：CSM。后来，她开了一家咖啡店，就叫SM COFFEE。
陈绍明名字的缩写。
“那个是草稿，不用印。”陈绍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抽走了那张纸，换上一张干净的，“印这张。”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短暂的接触，但唐舒洁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水汽，应该是刚洗过手。
还有那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味。
“你吃薄荷糖？”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陈绍明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她：“怎么。”
“没、没什么。”她慌忙低头整理文件夹，“就是……闻到了味道。”
“嗯。”陈绍明坐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绿色薄荷糖。他拿出一颗，没有马上吃，而是放在掌心，“你要吗？”
唐舒洁愣住。
“不要算了。”他作势要收回去。
“要！”她脱口而出，然后脸又热了，“……谢谢。”
陈绍明把糖递给她，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一本厚厚的习题册上写写画画，不再说话。
唐舒洁捏着那颗糖，糖纸是熟悉的绿色。她犹豫了一下，从笔袋里掏出那半颗：“那个……这个是你的吧？上次撞到的时候，可能掉到我口袋里了。”
陈绍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半颗糖上，停顿了两秒。
“哦。”他说，“你留着吧。”
“啊？”
“我不吃拆开过的。”他语气平淡，又低下头继续写题。
唐舒洁握着那一整颗和半颗糖，站在他课桌旁，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那……我走了。谢谢你的模板。”她转身要走。
“唐舒洁。”
“嗯？”
陈绍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早自习别传纸条了。被老师看见，会连坐同桌。”
她呆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不会了。”她小声说，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高二（1）班。
跑下楼梯时，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手里紧紧攥着文件夹和两颗薄荷糖，其中一颗的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
回到自己教室，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林薇还没来，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摊开手掌。
一整颗薄荷糖，糖纸崭新。半颗薄荷糖，糖纸已经皱巴巴。
她犹豫了一下，剥开那颗新的，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瞬间冲散了早上的紧张和尴尬。
然后，她拿起那半颗旧的，小心地展平糖纸，夹进了化学课本的第一页。
和那个薄荷醇的分子式躺在一起。
早自习开始前，陈绍明准时出现在高一（3）班后门。他依然坐在唐舒洁斜后方，依然带着那本英文化学书。
英语朗读声再次响起时，唐舒洁努力集中精神。可没过几分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悄悄挺直了背。
然后，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嗒”。
她的椅子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唐舒洁低头，看见地上滚过来一支黑色水性笔——是陈绍明的笔。笔帽松了，滚到了她椅子下面。
她弯腰捡起，转身递回去。
陈绍明接过笔，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她转回来，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突然消失了。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陈绍明收拾东西离开。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半秒。
“笔记模板不错。”他说，然后走出了教室。
唐舒洁愣了下，低头翻开文件夹，发现在基础版模板的右上角，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小小的“嗯”。
字迹工整锋利，和她记忆中的实验报告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拿出橡皮，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擦掉了。
但纸上还是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痕迹，像青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擦了，也还在。
窗外，高二教学楼的方向，陈绍明正穿过操场。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薄荷糖铁盒，打开，发现里面少了一颗。
他顿了顿，合上盒子，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晨光洒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某个高一女生的化学课本里，半颗薄荷糖的糖纸正静静躺在书页之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凉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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