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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停了一下。
“他儿子已经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老人靠种地养活孙子，日子紧巴巴的。”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的部队番号呢？”他问。
“原昆明军区某部侦察连。”白泽说，“连长叫赵铁山，1984年在老山前线牺牲了。指导员叫——”
“够了。”李默打断他。
画面里，水又涨了一点。
孩子往老人身边靠了靠，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大腿。
老人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稳住，把孩子抱在怀里，又站直了。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麒麟的声音又响起来：“李董，水还在涨。最多两个小时，那院子就得淹。龙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但路被冲断了，得绕——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太久了。”李默说。
“我知道。但——”
“无人机能飞过去吗？”
“能。但只能喊话，带不了人。”
李默盯着画面。
老人抱着孩子，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被拉上岸时抖着的手。
想起儿子喊“爷爷没事吧”时带着哭腔的声音。
想起自己说的“当过兵的人，知道什么叫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麦克风给我。”他说。
麒麟愣了一下。
“李董——”
“给我。”
麒麟没再说话。几秒钟后，手台里传来一声“接通了”。
李默拿起麦克风。
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按下去了。
“老班长。”
他的声音很稳，穿过雨幕，穿过风声，从无人机的喇叭里传出去。
画面里，老人动了一下。
他抬头，往天上看。
“我是归园山庄的李默。”李默说，声音放柔了一点，“我也是当过兵的人。”
老人盯着无人机，没说话。
李默能看到他的嘴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班长，”李默又说，“雨太大了，水还在涨。您带着孩子，不安全。”
老人还是没说话。
但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您舍不得。”李默的声音低了一点，“住了六十年的地方，谁舍得？”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老班长，”李默说，“这不是放弃。”
他停了一秒。
“这是转移阵地。”
画面里，老人的手在抖。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无人机。
嘴在动。
这次李默看懂了。
他在说——“这是我的家。”
李默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
“老班长，”他说，声音更稳了，“我叫李默。2008年入伍，2018年退役。我没上过战场，但我知道，当兵的人，阵地可以丢，但人不能丢。您怀里抱着的是谁？是您的兵吗？”
老人愣住。
低头看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是您的兵。”李默说，“您得把他带出去。这是命令。”
老人的嘴唇在抖。
“老班长，”李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是命令。”
画面里，老人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
然后，他动了。
他把孩子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孩子仰头看他，他低头，对孩子说了什么。
孩子点了点头。
老人又抬头看无人机。
他松开孩子的手，慢慢站直。
腰挺得很直，像四十年前站在军旗下。
然后他举起右手。
敬礼。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雨里很显眼，手指在抖，但姿势是标准的。
四十年前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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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在指挥中心看着这一幕。老人身上有股樟木箱的味道——他闻不到，但他知道，那是保存了四十年的军装的味道。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老兵，衣柜里也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樟脑丸的味道，和这个一样。
“是。”老人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很轻，被雨声盖住大半，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服从命令。”
李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擦。
“麒麟，”他说，声音有点哑，“接人。”
“明白。”
画面里，龙盾的人到了。两个队员趟着水跑过去，一个扶住老人，一个抱起孩子。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土墙，瓦顶，褪色的春联。
水已经漫进了堂屋，门槛被淹了一半。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跟着龙盾的人往外走。
孩子趴在一个队员肩上，回头喊：“爷爷的军功章还在屋里！”
老人愣了一下。
“算了，”他说，“保命要紧。”
但那个队员已经转身了。
“我去拿！”他喊了一声，冲进院子。
老人喊：“别去——！”
队员已经跑进去了。房子晃了一下，瓦片掉了几块。
李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带着哭腔：“小心——！”
队员跑出来了。
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他喘着气跑到老人面前，把盒子递过去：“拿……拿来了。”
老人的手在抖。
他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孩子。
盒子上的锈蹭在他胸口上，印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擦。
低头看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那个队员说：“谢谢你，孩子。”
队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应该的，老班长。”
老人的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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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
李默关掉麦克风。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李文小声问：“哥，你没事吧？”
他摆手。
“没事。”
但李文看见，他的手指还在抖。
指挥中心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电流声。
麒麟没说话，白泽没说话。
所有人都没说话。
画面还在传。
老人被扶上转移车，孩子坐在他旁边。他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生怕掉了。
车开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越来越远，土墙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他转回头，低头看盒子。
手指在盒子上摸了摸，找到锈迹最深的地方，停了一下。
孩子仰头看他：“爷爷，你哭了。”
老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脸。
是湿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没哭。”他说，“是雨。”
孩子不信，但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老人把盒子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枚军功章，二等功。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穿着军装，笑得开心。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车窗外，雨还在下。
但他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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