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劈进铜镜的瞬间，镜面没有碎。
刀刃像切进水面，铜镜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暗红色的光从裂口涌出来，沿着刀身往上爬。陈九握刀的手腕传来一阵灼烧感，像攥住了一根烧红的铁棍，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有松手。
那些怨灵看着他，漆黑的口型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陈九看不到它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咬紧牙关，手腕发力，刀身从镜面里猛地抽出来——带出一缕暗红色的雾气，像血在水里化开。铜镜没有受损，镜面完好如初，只是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有人隔着玻璃哈了一口气。
铜镜反光出来的不再是教堂的影子。
镜面里是一座坟。
土堆不高，长满了枯草，墓碑歪斜着陷在泥土里，碑面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坟包顶上插着一根引魂幡，白色的纸条在风中翻卷，上面画着暗红色的符文。
陈九盯着那座坟，掌心的三道纹路同时发烫，像三条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里。
他认得这坟。
这是古川岭守墓人的坟。
“后退。”
巫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九没有犹豫，侧身往旁边一闪，脚后跟绊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转头看去，巫云站在祭台另一侧，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的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骨杖。
那根骨杖通体发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杖身顶端镶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雕着一只张开嘴的蛇头——蛇眼的位置嵌着两粒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巫云举起骨杖，对准那座铜镜。
“我说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别碰那些镜子。”
骨杖顶端的蛇眼亮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光从蛇嘴里喷出来，笔直地射向铜镜。光柱撞上镜面的瞬间，整面铜镜剧烈震动起来，镜框上的锈迹像活了一样开始蠕动。镜面里那座坟墓的影像扭曲变形，像被揉碎了的纸片，一片一片碎裂。
铜镜碎成两半。
裂缝从正中央裂开，镜面分成左右两块，里头那团暗红色的雾气翻涌着涌出来，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热油浇在冰面上。
陈九捂着胸口后退两步，掌心的纹路已经亮得刺眼，光透过指缝出来。
那些怨灵同时发出尖啸。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从那些漆黑的口型里渗出来的——像十几个不同频率的噪音叠加在一起，震得陈九耳膜生疼。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着掌心的纹路，指节泛白。
巫云的骨杖往地上一顿。
碎石地面被她顿出一个浅坑，骨杖底端嵌进石缝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根骨杖上的裂纹骤然扩散，像蛛网一样从杖身蔓延到地面，一直延伸到那些怨灵的脚下。
裂纹触碰到怨灵的瞬间，它们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从脚底开始往上燃烧。
不是火焰，是黑光。
黑光沿着怨灵的腿往上爬，每爬一寸，那部分的身体就像被吞噬一样消失不见。怨灵的尖啸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消散，像烟被风吹散。
教堂里安静下来。
陈九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裂缝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肋骨缝里慢慢锯。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三道纹路已经暗淡下去，变成三条暗红色的细线嵌在皮肤褶皱里，边缘微微泛着金光。
巫云收回骨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这些怨灵是镜子里养的，”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祭酒在这里布置了七年，靠这些镜子收集魂魄，养了三十六个怨灵。”
陈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林晓瑶在哪儿？”
巫云没说话，只朝祭台后面那扇小门努了努嘴。
陈九绕过祭台，推开那扇木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像一间废弃的储藏室。墙角堆着几个发霉的纸箱，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蜡烛油。林晓瑶侧躺在地上，猎刀掉在右手边不远的位置，刀刃上沾着灰黑色的污渍。
陈九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林晓瑶。”
她没反应。
“别叫了，”巫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的魂被镜子拉进去了一部分，暂时醒不过来。”
陈九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巫云靠在门框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干裂。她举着骨杖的手在微微发抖，虎口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血口，血顺着骨杖的纹路往下淌。
“你刚才劈开的那面镜子里，有她的影子。”巫云说，“镜子碎了，影子碎了，她的一部分魂也碎了。不把那部分魂找回来，她就永远醒不了。”
陈九攥紧拳头：“怎么找？”
巫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带她去找守墓人首领。”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骨杖杵地，勉强撑住自己。
陈九站起来：“谁是守墓人首领？”
巫云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左手，指尖点在眉心。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眉心渗出来，像丝线一样缠绕在她的指尖上。她咬着牙，指尖往下一拉——光丝在她面前拉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一股夹杂着霉味的阴风，吹得墙角那些纸箱哗啦啦翻倒。
“进去。”巫云说，“他在里面等你。”
陈九盯着那道裂缝：“这是什么？”
“灵魂投影。”巫云说，“我的真身在四公里外的一个地窖里，没法过来，只能用这个办法。但这个投影撑不了太久，三分钟，最多五分钟。”
她说完，手一松，裂缝的边缘开始向内收缩。
陈九没有再犹豫，弯腰一把把林晓瑶从地上捞起来。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体重不算重，但这样抱着还是让胸口的裂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着牙，抱着她跨进那道裂缝。
脚下踩到的东西不是地板，是沙子。
干燥的、粗糙的河沙，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九抬头看去，自己站在一条地下河道的边缘。河道不宽，大约三四米，河床已经干涸，河床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岸的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黑色的霉斑。
河道尽头亮着一团火。
火光不大，像一盏油灯，跳跃的火焰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火光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粗布衣服。面前的石头地面上插着一根引魂幡，白色的纸条在风中翻卷，沾满了泥土和黑红色的污渍。
陈九抱着林晓瑶往那边走。
掌心的纹路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温热，像有人握着一杯温水贴在他的掌心里。那股温热顺着血管往上走，涌到胸口裂缝的位置，疼痛感减轻了几分。
他走到离那人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
“你一直守在这里？”陈九问。
那人没回头，只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树枝，皮肤皱巴巴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他的手在面前的空气里划了几下，像是写什么东西，动作缓慢而用力，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见过你引魂幡上的符文。”陈九说，“和古川岭守墓人坟上插的那根一模一样。”
那人的手停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从喉咙深处某个更远的地方飘出来的，沙哑、干涩，像两块干木头在摩擦。
“你带着徐伯的血。”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三道纹路中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液体，暗红色，像稀释过的血。
“徐伯的守墓人血脉在你身上。”那人说，“他把最后一点血脉渡给了你，用命换的。”
陈九沉默。
“你是守墓人了。”那人说，“徐家守了十五代人的坑，现在轮到你来守。”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陈九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到看不出年纪的脸，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发黄，像两颗泡在药水里的玻璃球。他的左眼瞎了，眼皮凹陷下去，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块黑色玉佩。
玉佩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是一个倒三角，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深浅不一，像被人反复刻过又磨平，磨平后又重新刻过。
“守墓人首领姓徐。”那人说，“我叫徐长青，徐伯的亲哥。”
陈九盯着他的脸，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上的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些纹路的走向，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掌心的纹路猛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三道纹路在掌心交汇的位置，点亮了一个图案。
倒三角。
和玉佩一模一样的倒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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