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还在案桌上缓缓飘散,像一层细密的尘土覆盖在木纹上。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由一条分裂成三条,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延伸,每一道都带着灼烧的热度。
林晓瑶握着猎刀站在门口,刀尖朝下,指节泛白。
“你把他吞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
陈九攥紧拳头,那三道纹路在掌心挤压在一起,疼痛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抬起头,看向案桌上那堆灰烬——一个判官,阴司的执掌者之一,就这么化成了一捧灰。
“他该死。”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林晓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刀入鞘。她走到案桌前,伸手在灰烬里翻了翻,指尖夹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令牌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一个“判”字已经模糊不清。
“判官令。”她把令牌放在桌上,“这东西能打开冥界大部分的门。”
陈九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令牌表面,掌心的纹路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令牌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往胸口窜,和掌心的灼烧感撞在一起,疼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腰。
“嘶——”
他咬着牙,手指还是死死攥着令牌。那股冰冷和灼热在体内互相撕扯,过了十几秒才慢慢平息。令牌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像认主了一般。
林晓瑶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石室里的灯光跳了跳,墙角那盏煤油灯的火焰矮下去又窜高。陈九把令牌塞进口袋里,抬头看向石室的天花板。冥界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一层暗红色的雾霭压在头顶,像凝固的血。
“判官死了,阴司会知道。”他说。
“会。”林晓瑶走到另一侧墙壁前,手指按在墙面上,“判官的本命牌挂在城隍殿里,他断气的那一刻,牌位就碎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晓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沿着墙壁摸索,停在一处石缝上,用力按了下去。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块石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卷发黄的布帛。
她取出布帛,展开来。布帛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笔随手画的,但每一处标注都很清晰。陈九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着冥界的几处关键位置——城隍殿、轮回台、望乡台,还有一处标记着“狱”字的地方。
“这是……”他问。
“冥界地图。”林晓瑶说,“判官藏在这里的,应该是怕有人找他的麻烦。”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城隍殿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叛变”。
陈九盯着那两个字,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猛地抽疼了一下。
“城隍?”他问,“城隍叛变了?”
“不确定。”林晓瑶把布帛折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但判官死了,城隍殿一定会派人来查。阴司现在群龙无首,谁都想抢这块肥肉。”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陈九的眼睛。
“你觉得祭酒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九沉默了。
他想起赵无极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判官勾结祭酒,把阳间的死人喂给养鬼阵,换取力量。城隍殿里那个人,恐怕也不干净。
“城隍是谁?”他问。
林晓瑶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石室门口,推开门,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外涌进来。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点幽幽的绿光在飘荡,像鬼火。
“城隍姓徐。”她说,“徐文远,阴司上任城隍,掌管冥界刑罚三百七十年。判官赵无极是他的女婿。”
陈九的瞳孔缩了一下。
女婿。
“赵无极的所作所为,城隍不可能不知道。”林晓瑶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默许,要么是——他也分了一杯羹。”
陈九握着口袋里的令牌,指尖触到令牌上凹凸不平的符文。那三道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热,像一个活物在皮肤下蠕动。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去城隍殿。”林晓瑶说,“既然判官死了,城隍殿一定会派人来。我们就在路上等着。”
她说完,迈步走出石室。
陈九跟在她身后,门外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在地面上投出摇曳的影子。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团雾气在地面流动。它的脸被一张白色的面具遮住,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额头位置画着一道弯曲的符文,发着幽幽的绿光。
无常。
陈九的掌心猛地灼烧起来,三道纹路同时亮起。林晓瑶也停下了脚步,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已经抽出一寸。
黑袍无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陈九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他盯着那张空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
“判官死了。”一个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城隍殿已经知道了。”
林晓瑶的手指收紧,刀身完全拔出。
“徐文远派你来的?”她问。
黑袍无常没有回答。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袍袖滑落,露出一只干枯的手,手指像枯枝,指甲发黑。那只手指向陈九。
“阳间巡察使,陈九。”
陈九的掌心肌肤下的纹路剧烈跳动,像要撕裂皮肉钻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后退。
“你是来抓我的?”
黑袍无常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像是在笑。
“抓你?”它说,“不,我是来给你带句话的。城隍爷说了——你吞了他女婿,总得给个交代。”
林晓瑶的刀身一横,挡在陈九面前。
“交代?什么交代?”
“城隍殿见。”黑袍无常说,“三天之内,带着判官令去城隍殿。否则——无常索命,谁也逃不掉。”
话音落下,它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走廊里的灯光跳了几下,黑袍无常消失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然后脚印也消失了。
陈九站在原地,掌心的纹路还在发热。
“三天。”他说,声音很轻,“去城隍殿?”
林晓瑶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去的话,无常就会来找你。阴司无常,不是阳间的鬼差能比的。它们不受轮回法则约束,只听从城隍的命令。”
陈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判官令。
令牌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表面的符文像活了一样在缓缓流动。他把令牌握在手心,那三道纹路和令牌接触的位置传来一阵炙热的刺痛。
“那就去。”
他说完,沿着走廊大步向前走去。
林晓瑶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呼吸,声音像风穿过枯骨。
阳间。
老宅外,月光惨白。
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干发出吱呀的声响。天井的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九从老宅里走出来时,掌心的纹路已经消退,变回暗红色的细线嵌在皮肤里。他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但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裹着一层血。
“血月。”林晓瑶站在他身后说,“冥界出大事了。”
陈九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口袋里那枚判官令在发烫,不是灼烧,是一种沉闷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令牌里慢慢苏醒。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了三下,然后归于寂静。
钟声传过村庄、传过田野、传过山岗,最后消散在远方的黑暗里。
陈九握紧口袋里的令牌,指节泛白。
他知道。
那不是城隍殿的钟声。
那是祭酒的召唤。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