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云城又下雪了。这次的雪比前几天大,不是细碎的雪粒,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像有人在撕一本厚厚的书,一页一页地往下扔。校园里的香樟树又被雪压弯了枝条,操场重新变成了白色,前两天踩出来的那些灰色脚印全被盖住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三分。抽屉里的早餐照例在——今天是南瓜粥和葱花饼,粥装在保温杯里,饼用保鲜膜包着。便签上写着两个字:“早安。”
不是“甜的”,不是“今天降温”,不是“围巾在抽屉里”,只有“早安”。从期中成绩公布那天开始,便签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少。第一天还有“今天降温,多穿点”,第二天变成了“甜的”,今天只剩下“早安”了。
她把便签从保温杯上撕下来,看了两秒,塞进笔袋。新笔袋也快满了。
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面包,看见林雨眠桌上的早餐。“他今天写的什么?”
“早安。”
苏晚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看林雨眠的表情。“就两个字?”
“嗯。”
“以前不是写很多的吗?”
林雨眠没有回答。她拧开保温杯,倒了一碗南瓜粥,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还是甜的,和她喜欢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还在做早餐,还在放保温杯,还在贴便签。只是便签上的字越来越少了。
苏晚看着她喝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
“他没跟我吵架。”林雨眠打断了她,“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苏晚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后的椅子响了。沈澈来了。林雨眠没有回头。她听见他把书包放下,听见他拉开拉链,听见他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在桌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走过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燃在讲期中试卷的最后一题。林雨眠早就改完了,但还是拿出卷子来听。沈澈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自己的卷子。他考了满分,不需要订正。林雨眠知道他在看别的——也许在看竞赛题,也许在看物理,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左手转着笔。他转笔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紧张就这样。他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转回去,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你在写什么?”写完之后没有撕下来,只是看着那几个字。纸团没有扔出去。
下课铃响。沈澈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温听溪从前面走过去,手里拿着数学卷子。
“沈澈,这道题你帮我看看。我的方法太复杂了,你的简便方法是什么?”她把卷子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沈澈接过卷子看了一眼。“这里,设未知数的时候用比例,不用设两个。”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在卷子上写了几步。
温听溪凑过去看。“哦——原来是这样。比我的简单多了。”她笑了。沈澈把笔收起来,把卷子还给她。“嗯。”他转身走了。
温听溪站在原地,低头看他写的那些步骤,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在座位上目睹了全程,小声骂了一句:“她是不是故意的?”
林雨眠没说话。她把数学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下一道题,手很稳,笔尖没有抖。
苏晚看着她。“雨眠,你不去问问?”
“问什么?”
“问沈澈为什么给她讲题——”“他给很多人讲题。”林雨眠的声音很平,“不是只给她讲。”
苏晚看着她嘴硬,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温听溪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收好。她的同桌问她:“沈澈讲的你听懂了吗?”她说:“听懂了。他讲得很清楚。”她又补了一句:“他好像什么都会。”声音不大,但林雨眠听见了。
中午食堂。
林雨眠端着餐盘,和苏晚、温静好坐在一起。沈澈坐在斜对面,和陆辞、言晏清、傅昭然他们一桌。他旁边坐着温听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去的。也许是没位置了,也许是有位置的,林雨眠不知道。
苏晚看见了,筷子顿了一下。“她怎么坐那里?”
“食堂人多。”林雨眠说。
“以前人多的时候她也没坐那里。”
林雨眠低头吃饭,把一块排骨夹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苏晚没有再说话,把自己的牛奶推到林雨眠手边。“喝吧。”
林雨眠没有喝。她把牛奶推回去了。
温静好坐在对面,看了看林雨眠,又看了看沈澈那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有动。她在看沈知意常坐的那个方向——空着。沈知意今天没来食堂。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破。
下午活动课,走廊。
温听溪站在沈澈桌边,手里拿着英语课本。“沈澈,你这篇阅读理解怎么做的?我错了两道。”
林雨眠从外面接水回来,经过他们身边。她的脚步没有停,视线也没有偏,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沈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她听见了。“这篇考的是细节理解。答案都在原文里,你找关键词就行。”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拿出英语卷子,开始做。耳朵竖着。
“哦——原来在这里。我找错地方了。”温听溪的声音带着笑意,“谢谢你。你真的什么都会。”
沈澈没有接话。林雨眠低头做卷子,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晚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还好吗?”
林雨眠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好。”苏晚看了一眼那个“好”字,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她知道那是不好的意思,但林雨眠说了“好”,她就不能再说不好了。
晚自习前。林雨眠走到最后一排。
沈澈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今天的题目——四道数学题,两道物理题。和平时一样。
她坐下来,开始做。沈澈在旁边看书。安静了许久,林雨眠先开口了。
“沈澈,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沈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坐我旁边了?为什么中午不和我坐一起?为什么温听溪找你讲题你就讲,我找你你就不说话?”
沈澈看着她。“你找我了吗?”
林雨眠愣了一下。她好像真的没有找他。她在等他来找她,他也在等她来找他。两个人都在等,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沈澈。”
“嗯。”
“你爸到底说了什么?”
沈澈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他说,成绩只是一部分。其他的,他还是不同意。他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就把我转走。”他顿了顿,“不在这个学校了。”
林雨眠的脸白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转走。”沈澈看着她,“但我也不能——让你为难。”
林雨眠的手指攥紧了笔。“我从来没觉得你让我为难。”
“你爸妈呢?他们如果知道了——”
“他们不知道。”林雨眠打断了他,“而且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让我转学。”
两个人看着对方。教室里很安静。
“林雨眠,你让我想想。”沈澈说。
“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办法。不让任何人受伤的办法。”
林雨眠低下头,把笔放下。“那你想吧。我等你。”她站起来,把课本抱在怀里,“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她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晚安”。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林雨眠一个人走在前面。苏晚和温静好在后面跟着,没有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手机震了。沈澈的消息:「明天的早餐,你想吃甜的咸的?」
她回复:「甜的。」
对面回了一个**。没有“晚安”,没有“雨”。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撑伞。
苏晚从后面追上来。“雨眠,你等等我。”
林雨眠停下来等。苏晚走到她旁边。“你哭了?”
“没有。雪化了。”
苏晚看着她的眼眶,没有拆穿她。“雨眠,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要是难受,你就跟他说。你不要等他。他是男生,他应该主动。”
林雨眠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他要想办法。”
“那就让他想。你别替他扛。”
林雨眠看着远处青峦山的轮廓。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很亮,但很冷。
“我怕他想出来的办法,是推开我。”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握住了林雨眠的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宿舍。
楚狂一个人趴在床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新消息框——收件人:顾清许。她在想写什么。写了几个字,删掉。再写几个字,又删掉。
她想起顾清许说“寒假吧”。寒假还有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
她最后发了一条:「学姐,你竞赛什么时候结束?」
过了很久,对面回了一个日期。还有整整一个月。楚狂看着那个日期,数了数,三十天。
她回复:「好。我等你。」
没有回音。
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好。我等你。”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她也在等。每个人都在等。林雨眠等沈澈,温静好等沈知意,她在等顾清许。苏晚在等她。没有人不等。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
温静好躺在床上,手机亮着。沈知意发来消息:「你最近怎么不来乒乓球台了?」
温静好回复:「快考试了。作业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作业也多,你也来。」
温静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说“我妈不让我来”,她不能说“我怕见到你”,她不能说“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忙。”
沈知意回了一个“嗯”。那个“嗯”很短,像一把剪刀,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剪断了。
温静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被子拉过头顶。
言晏清坐在书桌前,打开备忘录。
“今天的观察:沈澈给林雨眠写便签,从‘甜的,今天降温’变成了‘早安’,最后只剩一个‘早’字。温听溪每天都在找他问题。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会,还是故意的。林雨眠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这很可怕——她以前会说,现在不说了。我不知道她在忍什么。
温静好今天一直很沉默。她没看手机,没和人聊天,下了课就坐着,什么也不做。楚狂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在老位置,对面没有人。
暴风雪还没停。这次的雪,比上次更大。”
他写完,锁屏。窗外有风,把屋檐下的冰凌吹落了几根,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人看见,但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熄灯了。
林雨眠从枕头底下摸出薄荷糖铁盒,打开,里面是沈澈给的那七颗糖——她一颗都没吃。她不想吃。吃了就没有了。她把铁盒盖好,放回去。手机亮了。
沈澈的消息:「明天的早餐,我还是会做。我爸不知道。你别担心。」
她回复:「我没担心你。」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累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不累。就是有点想你。」
林雨眠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会儿。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忍了很久的哭。眼泪流进枕头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对面回了一个**。
然后又是一条:「晚安。」
不是“晚安,雨”。是“晚安”。
她回复:「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青峦山看不见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也想你。”
没有发出去。但雪听见了。山听见了。他——不知道听没听见。
【第三十三章 完】
【下章预告】
冷战升级。沈澈开始刻意避开林雨眠——不再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不再在走廊上看她,连补课时说的话也越来越少。林雨眠决定不再等,她开始自己复习,自己去食堂,自己回宿舍。苏晚说:“你这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自己?”林雨眠说:“我不知道。”
温听溪发现了沈澈和林雨眠之间的裂痕,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沈澈身边。一天放学后,她当着林雨眠的面说:“沈澈,谢谢你最近帮我讲题。”沈澈说了声“不客气”。林雨眠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楚狂在图书馆等了一整个下午,顾清许没有来。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纸条:“学姐,竞赛加油。寒假见。”
言晏清在备忘录里写:“今天,林雨眠一个人吃的午饭。沈澈和陆辞他们坐在一起,温听溪也在那桌。林雨眠没看他。他也没看她。两个人隔着三张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