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8日,周三,到9月20日,周五。
月考倒计时从十天变成七天。
三天的时间,足够落叶铺满青峦山的石阶,足够桂花香从浓郁转为清淡,也足够某些藏在课本和作业本下面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一
周三早晨,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的早餐换了样式。
不再是豆浆油条或者蒸饺,而是一份摆得很整齐的饭团便当。饭团捏成三个小圆球,撒了黑芝麻,旁边配了几块玉子烧和一小格腌萝卜。保鲜盒的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昨晚试做的。凑合吃。”
“凑合”两个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评价。
林雨眠看着那个饭团,愣了一下。他做的?沈澈自己做的?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米饭软硬刚好,咸淡适中,里面还包了一颗梅子,酸酸甜甜的。她对便签上“凑合”两个字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苏晚凑过来:“你今天吃什么?看起来好好吃。”林雨眠把保鲜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苏晚拿了一个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这是食堂买的?食堂什么时候出了这个?”
“不是食堂。”
“那是哪?”苏晚嚼着饭团,忽然反应过来,“不会是……”她的目光飘向后排,沈澈正在看书,左手转笔,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苏晚慢慢地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用一种“我什么都不说了”的表情拍了拍林雨眠的肩膀。
“雨眠,我跟你说,这种男人你不抓紧,以后会被别人抢走的。”
林雨眠差点被梅子噎住。
二
周三下午活动课,图书馆。
楚狂抱着英语卷子冲进图书馆的时候,顾清许已经在了。她面前摊着一本牛津词典,厚得像一块砖头,旁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支红笔。
“学姐!我来了!”楚狂一屁股坐下来,书包带子差点扫到顾清许的保温杯。顾清许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说她。
“卷子做了吗?”
“做了!但是……有些题不确定。”
顾清许接过卷子,红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阅读理解错三道,完形填空错四道,单选错五道。”她在卷子右上角写下:63。“比上次低了四分。”楚狂低下头。
“但是你作文进步了。”顾清许说,“上次只写了三行,这次写满了。”
楚狂抬起头。顾清许把卷子翻到作文那一页,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句子。“这里,时态用对了。这里,这个单词拼写正确,之前你一直写错。”她圈得很仔细,圈完之后放下笔。“你不是学不会,你是太急了。慢慢来。”
楚狂看着那些红圈,红色的笔迹画在纸面上,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学姐。”
“嗯?”
“你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教我?你初三了,应该很忙。”
顾清许翻词典的手停了一下。窗外青峦山的风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看楚狂,声音很轻:“因为你说你想及格。我不想你食言。”
楚狂低下头,眼泪掉在卷子上,在“63”旁边晕开一小团水渍。她伸手擦了一下,越擦越糊。
“别哭了。”顾清许递过来一包纸巾,“把单词背完,下次考70。”
楚狂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我下次一定考70。”她翻开单词本,开始背。这一次她背得很认真,没有再画笑脸,没有再走神。顾清许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阳光从窗户斜射了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三
周四中午,食堂。
傅昭然和裴惊澜面对面坐着。傅昭然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裴惊澜问。
“月考复习计划。”傅昭然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科的复习安排,每天几点到几点做什么,精确到分钟。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裴惊澜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因为上次考太差了。我妈说再不及格就没收我的篮球。”
裴惊澜低头吃饭,沉默了一会儿。“你数学不会的可以问我。”
傅昭然抬头。“你不是也不好吗?”
“我上次考了102。”
“……”傅昭然拿起本子,在数学那一栏认真地写上:“找裴惊澜补课。”裴惊澜看见他写的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到傅昭然的碗里。傅昭然低头吃了,吃得很慢。
四
周四下午体育课,女生自由活动。
苏晚拉着林雨眠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们的校服上,斑斑驳驳。
“雨眠,我问你个事。”
“嗯。”
“你和沈澈……到底有没有在谈?”
空气忽然安静了。苏晚嚼薯片的声音停了一下。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好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又弹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没有。”林雨眠说。
“没有?那你们每天晚自习前单独待在一起,他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他给你讲题,他给你写便签。这叫没有?”
“他给很多人讲题。”
“他给很多人做便当吗?他给很多人写‘凑合吃’吗?他给很多人用保鲜盒装好摆成三颗小圆球吗?”
林雨眠沉默了。苏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无法反驳。
“那你们每天都在干嘛?”苏晚的语气软下来,不再咄咄逼人。
“他帮我讲题。他讲得清楚。”
“讲题需要每天单独待在一起?你们可以在教室里讲,可以在课间讲,可以在走廊上讲。为什么一定要跑到最后一排、两个人单独待着讲?”
林雨眠看着远处青峦山的轮廓。山上的红叶又多了几片,把整座山染成深深浅浅的暖色。“因为那里安静。”她说。
苏晚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把包装袋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雨眠,你知道吗,你每次说他的时候,眼睛都在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如果你们真的没什么,那你别让他对你太好。如果你们有什么,那你早点告诉我。我好帮你打掩护。”
苏晚说完就走了。林雨眠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片树叶,翻来覆去地转。她想起沈澈今天早上放在抽屉里的那个保鲜盒,想起他写“凑合吃”时微微抿紧的嘴唇,想起他每次把东西递给她时手指从不碰到她的手。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有什么”。但她知道苏晚说得对——她每次说他的时候,眼睛确实在笑。
五
周四晚自习前,补课。
林雨眠做到一半,忽然打了一个呵欠。不是那种小小的、可以忍住的那种,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嘴巴张得很大的呵欠。她打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了嘴。
沈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雨眠继续做题,心里有一点慌——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他的那一眼,像医生看病人,什么东西都被看透了。
补课结束的时候,沈澈说了一句:“你今天做题的速度比昨天慢了。”
“嗯。有点困。”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沈澈没有再说什么。林雨眠收拾东西回座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比她早一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只是想知道。
六
周五早晨。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除了早餐,还多了一罐咖啡。黑色的罐身,金色字体,是那种很贵的进口咖啡,学校小卖部没有卖,要坐两站公交去大超市才买得到。咖啡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别喝太多。对身体不好。”落款不是名字,而是一个数字——16。
她把那罐咖啡拿在手里,罐身凉凉的,应该是刚放进去不久。她看了一会儿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黑咖啡,很苦,没有加糖。她不爱喝苦的,但这是沈澈买的,她还是喝了。
苏晚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咖啡罐,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这牌子不便宜。谁买的?”
林雨眠把咖啡罐放在桌角。“……16。”
苏晚看了一眼后排,沈澈正在看书。然后她看见沈澈桌上的同款咖啡——也是黑罐,也是拉开了一半。苏晚转回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俩喝同一款咖啡?”林雨眠低头继续喝,没有说话。
七
周五下午活动课,乒乓球台。
温静好和沈知意的“比赛”如期举行。温静好输得很彻底——11比3。每一球都差一点,差一点接到,差一点过网,差一点角度。但每一分都追得很紧。
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沈知意笑了。“你其实打得很好。只是经验不够。”
温静好弯腰捡球,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输了就是输了。”
“输的人请喝奶茶。”沈知意收起球拍。
“我知道。”温静好把球递给她,“愿赌服输。”
两个人走到学校旁边那家“一盏云”奶茶店,点了两杯招牌奶茶。温静好付的钱。沈知意坐下的时候说:“下次再约。你进步很快,可能下次就是你请我了。”温静好喝了一口奶茶慢慢地说:“那下次你输了你请,我输了我请。反正都是你请?”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是耍赖。”
“跟你学的。”温静好说。
沈知意把奶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下次还是我请。你负责来就行。”
温静好没有拒绝。她低头喝奶茶,珍珠一颗一颗地吸上来,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
八
周五晚自习前,补课。
林雨眠发现沈澈今天出了七道题,比平时多一道。“为什么今天多一道?”她问。
“因为周末两天不补课。你把这一道带回去做,周一带给我。”
林雨眠看着那道题,是一道二次函数和几何的综合压轴题,题干就占了五行。
“这么难?”
“不难。只是步骤多。”沈澈的表情很平淡,“你一道一道拆开来做,不要急。”
林雨眠把题收好。“周末两天你不来学校?”
“嗯。有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林雨眠也没有问。
补课结束的时候,沈澈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她的数学书上。“这是下周的复习计划。你照着做,有不会的题记下来,周一问我。”
林雨眠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天做什么题、复习哪一章、重点看哪些知识点。字迹工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笔袋。
“沈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教室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射了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澈看着林雨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因为你值得。”他说。
林雨眠没有接话。她把课本抱在怀里,站起来,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周一见。”
“周一见。”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走廊上空无一人,青峦山方向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她没有回头。
九
周五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苏晚走在最前面,温静好走在中间,林雨眠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林雨眠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末好好休息。别熬夜。数学题不会的拍给我,我看到就回。」
她回复:「你不是说有事吗。」
「有事也可以回你消息。」
她看着那行字,路灯的光落在屏幕上,有些反光。她把手机倾斜了一下,让影子移开。
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又发了一条:「咖啡喝完了吗?」
「没有。太苦了,喝了一半。」
「下次买拿铁。甜的。」
林雨眠的脚步停了一瞬。下次。他在说下次。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你每天豆浆都加糖。饭团也只吃肉松的,因为肉松是甜的。你笔袋里有三颗水果糖,薄荷糖从来没吃完过,但水果糖你换了好几次。」
林雨眠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远处的苏晚和温静好已经快要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她回复:「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嗯”。
她看着那个“嗯”,觉得这是沈澈说过的最长的一个字。
十
熄灯之后。
楚狂趴在桌上背单词,今天又多了五个,一共四十个。她已经连续一周每天背四十个单词了。顾清许说下周要增加到五十个,她没有反抗。
温静好躺在床上和沈知意聊天。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今天在乒乓球台边拍的,照片里是温静好弯腰捡球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偷拍我。」温静好说。
「光明正大拍的。你认真捡球的样子很可爱。」
温静好盯着“可爱”两个字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放大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林雨眠把薄荷糖铁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铁盒已经装不下了,她换了一个新的——也是浅绿色的,比原来的大一号。她把所有糖一颗一颗挪过去,一共四十七颗。数完她才意识到,从开学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不到一个月,她收到了四十七颗糖。平均每天两颗。
她把新铁盒放在枕头底下。手机亮了。
「周末的题太难的话,先做前三道。后四道周一我讲。早点睡。晚安,雨。」
她回复:「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青峦山在夜色中沉默,月光落在山尖上。她翻了个身,把薄荷糖铁盒握在手心,铁盒的边缘有一点翘,是盖子盖不严的痕迹。
她以前不知道倒计时是有形状的。现在她知道了——倒计时的形状是一张写满复习计划的纸,是一罐黑咖啡,是一共四十七颗糖。是一个人每天在你抽屉里放下早餐。是他在便签上写“凑合吃”,其实准备了一整个晚上。是你做了一道很难的题,他在旁边看着,等你抬头。是他看着窗外说“座位会变,但我不会走”。
倒计时的形状,是沈澈看林雨眠的眼神——不张扬,不急切,但一直都在。像青峦山上的红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漫山遍野了。
【第十四章 完】
【下章预告】
9月21日-22日,周末。沈澈说有事,林雨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在补课群里看到其他同学在讨论题目,沈澈一直没出现。
周六晚上,她收到一张照片——是从青峦山顶拍的云城夜景,万家灯火,像星星落在了地上。配文:“你说你从来没去过青峦山顶。下周带你去。”
周日,沈澈还是没有出现。但林雨眠收到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是一个知识点的总结和易错题整理,一共手写了八张纸。最后一行写着:“今天没去给你买早餐。周一补两份。”
周一早晨,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抽屉里多了一盒草莓。不是一颗,是一整盒。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听说你爱吃草莓。我听说的是对的吗?”
林雨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她在便签背面写了一个字:“对。”放进了他的笔袋。
言晏清看见了这一幕,在备忘录里写下:“沈澈送了一盒草莓。林雨眠吃了。她回了一张纸条。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沈澈打开笔袋的时候耳朵红了——红了大约两分钟,比平时多一分半。这是新的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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