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6日，周一。
距离月考仅剩十二天。
云城的秋意终于铺展开来，青峦山半坡都染上了红叶，秋风掠过，红叶簌簌飘落，铺满校门口的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柔和的暖阳浅浅覆在走廊地砖上，暖意融融，却丝毫不会灼人。
教室后墙挂上了月考倒计时牌，红底黑字格外醒目。牌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言晏清和钟子期都争相认领，吵了整整一上午，最后才知晓，原来是学习 委员秦漪提笔写下的。
林雨眠七点零三分走进教室，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盒桂花糕与一杯温热牛奶。桂花糕装在透明保鲜盒里，切成方正小块，表面撒着干桂花，开盖便是清甜香气。牛奶封口处贴着一张便利签：今日数学习题难度会偏高，先好好吃早餐。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轻轻摘下便签，收进了笔袋里。
苏晚的嗓子好了许多，又恢复了往日叽叽喳喳的模样。“雨眠，你昨晚熬到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在忙什么呢？”
“刷题。”
“你最近也太用功了吧，该不会被学习附体了？”
“月考临近，总得抓紧些。”
苏晚若有深意地打量她，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满是调侃。林雨眠故作平静，假装没有听出话外之意。
身后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是沈澈来了。她没有回头，指尖却下意识轻轻扶了扶牛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到心底。
上午第一节便是数学课。
周燃发下一套往年月考试卷，让大家当堂限时完成。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林雨眠卡在第三道选择题，是二次函数图像题型，对着四个选项斟酌许久，手心渐渐冒出薄汗。
忽然，身后的椅背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身子微微向后靠，沈澈低沉的嗓音轻轻飘来：“对称轴公式记错了，x=-b/2a，注意符号。”
她重新演算一遍，果然是正负号弄反了。修正过后，答案立刻清晰浮现。
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沈澈正低头专心答题，目光却分明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根本没看自己的试卷。
下课铃响起，周燃收走试卷。苏晚趴在桌面哀嚎，直言这次大概率要不及格。林雨眠也觉得发挥平平，正暗自思忖，就见沈澈从后方走来，手里拿着几张草稿纸。
“这是待会儿补课要讲的题型。”他将纸张放在她桌上，“难度比刚才的考卷更高，你先试着做一遍，有不会的我再讲解。”
林雨眠低头一看，整整六道大题，全是压轴难度，题干冗长复杂，辅助线只画了一半，明显是特意留给她独立思考的。
“这也太难了吧？”她抬头看向他。
“月考最后两道大题就是这个水准。”沈澈神色淡然，“现在练熟了，考试遇到难题才不会慌乱。”
苏晚凑过脑袋扫了眼题目，忍不住惊叹：“这哪是人做的题啊？沈澈，你该不会故意出难题为难她吧？”
沈澈淡淡瞥了苏晚一眼：“不是。提前练高难度题型，是让她考试碰到陌生难题能稳住心态。”
苏晚一时语塞。等沈澈走回座位，她立刻凑到林雨眠耳边小声说：“你刚才看见没？他说话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好好讲题而已，害羞什么呀。”
林雨眠没有搭话，默默把习题收进抽屉。
第二节课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苏晚和秦漪去茶水间接水，只剩林雨眠一人靠在走廊栏杆边透气。暖阳落在手背上，暖意温柔。她望着自己的指尖，不由得想起方才沈澈递草稿纸时，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微凉的触感，像被秋风拂过的温润玉石。
走廊尽头忽然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林雨眠抬眸，看见沈知意站在楼梯口四处张望。她身着C2402班校服，手里拎着一盒牛奶，长发随意披散肩头，整个人融进走廊的光影里，宛如一幅温柔的风景画。
“温静好——”
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条走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静好拿着英语课本从教室走出来，看到沈知意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脸颊瞬间染上淡淡的绯红。先是耳根泛红，再慢慢蔓延至整张脸颊，像被黄昏晚霞晕染开的流云。
“你怎么过来了？”温静好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给你送牛奶，你早上说忘记带了。”沈知意把牛奶递过去。
走廊不少同学都悄悄侧目观望。言晏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连忙缩回去；钟子期直接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出神。温静好接过牛奶，指尖与沈知意轻轻相触，两人都下意识顿了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舍不得挪开。
“谢谢你。”温静好垂下眼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沈知意弯眼浅笑，梨涡深陷：“周五下午活动课，来乒乓球台这边，我教你打反手球。”
说完便转身下楼，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温静好伫立在原地，紧握着手中的牛奶，身形羞怯，像被微风轻轻吹弯的小树。
苏晚端着水杯从楼梯上来，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走到林雨眠身边喝了口水，慢悠悠开口：“我总算彻底明白了。”
“明白什么？”
“难怪温静好最近总往乒乓球台那边闲逛，哪是散步，分明是赴约啊。”苏晚一副看破真相的模样。
林雨眠望着温静好的背影，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中午食堂用餐时间。
楚狂端着餐盘，径直坐到顾清许对面。顾清许身边没有结伴的同学，独自坐着一碗清汤面，安安静静。
“学姐！你昨天布置的英语卷子我全都做完啦！”楚狂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掏出皱巴巴的文件夹，动作大大咧咧，险些掀翻桌上的汤碗。
顾清许伸手稳稳扶住汤碗，微微蹙眉：“好好吃饭就行，别把作业带到餐桌上来。”
“哦好。”楚狂乖乖把文件夹塞回书包，低头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抬头问道，“学姐，你上次月考英语考了多少分？满分一百二的话。”
“一百一十五。”
楚狂手里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满脸惊叹：“这么高？”
“还好。”
楚狂沉默片刻，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鼓起勇气开口：“那你能不能顺便帮我补补英语？我上次才考了七十二分。”
顾清许望着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实在难以拒绝：“你数学还没补扎实，又加一门英语，能兼顾得过来吗？”
“没问题！我熬夜刷题都能跟上！”
“熬夜伤身，还影响长个子。”顾清许低头喝了口汤，淡淡应允，“周三下午活动课，照旧来图书馆，把英语试卷带过来。”
“太好了学姐！”楚狂立刻把餐盘里的鸡腿夹到顾清许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补补。”
顾清许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鸡腿，沉默片刻：“你自己怎么不吃？”
“专门给你留的！”
顾清许垂眸，轻轻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楚狂见她吃下，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大口大口扒着米饭，吃得格外香甜。
下午活动课。
程砚洲从食堂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回到座位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轻轻放在许星沉桌角，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只写了三个字：买多了。字迹工整，却反复描摹过，透着几分犹豫拘谨。
彼时许星沉刚擦完黑板，满身粉笔灰。回头看见桌角的牛奶和便签，手里的板擦顿了顿。他没说话，放下板擦走回座位，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喝着。唇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窗外青峦山的晚风穿堂而入，吹得桌上课本书页哗哗翻动。
角落里的言晏清，默默把这一幕记进备忘录：程砚洲给许星沉带了牛奶，借口依旧是买多了。和沈澈说辞一模一样，怀疑这是男生之间的隐晦暗号，潜台词其实是特意为你准备。
五分钟后，许星沉走到程砚洲桌前，把空牛奶盒轻轻放下。
“你自己买的，怎么不喝？”
程砚洲抬眸看向他：“买了两盒，我已经喝过一盒，这盒本来就是给你的。”
暖阳透过窗户斜落，洒在程砚洲干净的侧脸上。他平日里神情冷淡不爱说笑，此刻唇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下次别总说买多了。”许星沉开口。
“不一定。”
“为什么？”
“食堂牛奶买两盒有折扣。”
许星沉愣了下：“打几折？”
“九折。”
“那下次干脆买三盒，折扣应该更大。”
程砚洲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开口，一句话让旁边偷听的言晏清差点惊得从椅子上坐起来：“好，那以后多出来的，就麻烦你帮我解决。”
言晏清在备忘录里连打三个感叹号，又默默删掉，重新写下一句：亲眼看到，许星沉真的笑了。不是客套的浅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持续了整整三秒。他收好手机，暗自感慨，当个纪律委员也就罢了，还得兼职当校园情感观察员，实在不容易。
晚自习前的补习时间。
林雨眠拿着六道压轴题坐到教室最后一排，沈澈早已等候在那里。桌上除了草稿纸，还放着一盒未拆封的浅绿色薄荷糖，和当初军训时的款式一模一样。他提前把习题完整做了一遍，手写了详细答案，每道题都标注了解题关键和易错陷阱，字迹工整规整，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先从第一道开始做。”沈澈把空白习题推到她面前。
林雨眠低头做题，余光瞥见那盒薄荷糖，随口问道：“今天怎么没直接给我？”
沈澈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上次给你的那颗，应该还没吃完。”
桌角那只军训时的薄荷糖铁盒静静放着，已然空了，他却一直没舍得丢掉。
林雨眠静下心开始解题，一步步设未知数、列方程，做到第三步时卡在一道分式方程上，分母带有未知量。她咬着笔帽试了两种算法，结果都不对，只能擦掉重新演算。
“这里。”沈澈伸手过来，指尖轻点方程分母位置，“先同乘最简公分母，再慢慢化简。”
他的指尖离她笔尖仅有一厘米距离。林雨眠顺着他的提示往下推算，很快算出最终答案。放下笔轻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澈。他正低头审视她的解题步骤，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她从前竟没留意过，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
“还剩最后一题。”沈澈抬头，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距离不足二十厘米。她能清晰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身影，朦朦胧胧，像水中晃动的倒影。
林雨眠率先慌乱低下头，小声应了句：“嗯。”
沈澈也微微低头，翻到下一页草稿纸，轻声道：“继续吧。”
只是他的耳尖，早已悄悄染上绯红，这一幕，恰好被林雨眠看在眼里。
六道习题全部做完，只错了一道半。沈澈用铅笔轻轻圈出错处。
“明天接着练。今天正确率比昨天进步不少。”
林雨眠点点头，开始收拾文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桌上那盒薄荷糖，是特意给我的吗？”
沈澈看向那盒糖果，沉默几秒，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递给我？”
“我说过，你上次那颗还没吃。”他重复了一遍。
林雨眠想起笔袋里确实还放着昨天那颗薄荷糖，一直舍不得拆开。她拿出来撕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冽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口感，和军训第一天别无二致。“我吃完了。”
沈澈看着她抿着糖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吃吗？”
“挺好吃的。”
“那颗是上个月的，已经过期了。”
林雨眠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下，瞬间瞪大了眼睛。沈澈眼底忽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像微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涟漪。
“逗你的，保质期有两年，还早得很。”
林雨眠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没好气地嘟囔：“……你也太无聊了。”
沈澈把那盒全新的薄荷糖推到她面前：“这盒是新的，没过期。”
她伸手接过，放进鼓鼓的笔袋里，拉拉链时都费了些力气。随后起身走回自己座位，心跳砰砰直跳。她翻开语文课本佯装看书，目光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
晚自习结束，一行人结伴回宿舍。
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苏晚走在中间，左边是林雨眠，右边是温静好。温静好的手机不停震动，每隔一会儿就要低头回复消息，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笑意。
“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苏晚凑过去好奇打探。
“就普通同学。”温静好立刻把手机倒扣过来。
“是二班的那位吧？”
温静好没有否认。苏晚了然地拖长语调，随即转头看向林雨眠：“你今天补完题回来，脸一直红红的，是教室里太闷了？”
“嗯，窗户关着有点闷。”
“可我就坐在你旁边，开着窗还觉得有点凉呢。”苏晚故意调侃。
林雨眠没有接话。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是那个熟悉的匿名号码。
「今天的薄荷糖没过期，保质期很久。晚安，林雨眠。」
林雨眠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下意识停下脚步。苏晚和温静好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轻声喊她。她应声回过神，收好手机快步追了上去。
她没有回复晚安，只是从笔袋里拿出那颗薄荷糖，紧紧握在掌心，直到冰凉的糖纸被自身体温焐得温热。
回到宿舍，楚狂趴在书桌前对着英语卷子愁眉苦脸。刚收到顾清许发来的消息，是周三补课要用的复习资料。她忍不住发消息撒娇：“学姐，能不能把参考答案也发我一份？我自己做完对照订正。”
顾清许回复干脆利落：“独立完成，做完我帮你批改。”
“学姐也太严格了吧。”
“是你自己主动要补英语的，就得认真对待。”
“好吧好吧，我乖乖做题。”
对方只回了一个句号，隔了片刻又贴心补充：“第二篇阅读难度偏低，你可以先做那篇。”
楚狂翻到对应篇目，是一篇介绍咖啡历史的说明文，生词不多，难度适中。她静下心开始做题，一边写一边忍不住弯着嘴角，心情格外愉悦。
温静好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意发来消息：“今天给你的牛奶口感怎么样？”
“很好喝。”
“我特意在小卖部挑了好久，对比了好几个牌子。”
“为什么偏偏选这款？”
“包装是淡淡的粉色，很适合你。”
温静好盯着“适合你”三个字看了许久，回了句：“太幼稚了。”
对面立刻发来一个调皮的鬼脸表情。她看着屏幕，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苏晚从上铺探出头，打趣道：“你们三个今天都对着手机偷偷笑，一个个都像泡在蜜罐里似的。”
林雨眠立刻把手机按在胸口：“我没有。”
“你明明刚才就笑了。”
“……我在看搞笑段子。”
“什么段子？给我也看看。”
林雨眠沉默片刻：“不行，不能给你看。”
苏晚翻了个身，无奈叹气：“行吧，你们个个都藏着小秘密。”她顿了顿，继续调侃，“温静好的秘密是二班的，楚狂的秘密是学霸学姐的，你的秘密，就是坐在你身后的那位。班里的小秘密，快被你们三个包揽了。”
林雨眠没有反驳，静静沉默着。
宿舍熄灯，夜色渐浓。窗外的青峦山隐在夜色里，化作深沉的剪影。圆月悬于山巅，像一块被咬过的薄饼。秋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如同耳边细碎的私语。林雨眠把薄荷糖铁盒握在掌心，盒子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脑海里一遍遍想起沈澈那句逗她的玩笑，还有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深秋时节，骤然绽放的温柔繁花。
手机再次亮起微光。
「今晚月色很圆，就在青峦山上方，抬头就能看见。」
林雨眠起身走到窗边，悄悄拉开一角窗帘。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将整座校园笼罩在一片银白柔光里。
她拍下一张月色照片，没有发送，只悄悄存入相册，和之前那条晚安消息的截图放在一起，妥帖珍藏。
同一时刻的男生宿舍，沈澈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没有等到林雨眠的回复，却笃定她一定看见了消息——这般清亮的月色，她定然会抬头去看。他把那只空了的薄荷糖铁盒放在枕边，缓缓闭上双眼。盒内还残留着一点糖屑，轻轻晃动便发出细碎轻响，像沉稳的心跳，像夜雨敲窗，更像某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晚安。
他在心底轻声低语。
【第十二章 完】
【下章预告】
月考倒计时最后一周，复习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沈澈每天给林雨眠出题，林雨眠的数学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上走，连周燃都在班上表扬了她。苏晚说：“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聪明药？”林雨眠说：“有人给我讲题。”“谁？”林雨眠没回答。苏晚看了一眼沈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雨眠微红的耳尖，终于彻底明白了。
温静好和沈知意约定了周五下午活动课打乒乓球。那天沈知意教她反手，两个人离得很近，沈知意的声音落在温静好的耳边，温静好的手一直在抖。
楚狂的英语补课开始了。顾清许发现楚狂不是不会，是懒得背单词，于是给她制定了一份“魔鬼单词计划”——每天背三十个，不背完不许走。楚狂第一天就背哭了，但第二天还是来了。
程砚洲和许星沉的“买多了”事件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更加微妙了。言晏清发现，许星沉上课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往程砚洲的方向看，频率大概是每三分钟一次。他决定把这个频率记录到下周五，看看有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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