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翠屏山,拐上绕城高速。
林曦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在转——陆天珩为什么要来接她?他怎么知道她回了庄园?他在她身边安插了人,还是单纯在盯“夜枭”这条线?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翠屏山?”陆天珩先开口了。
“不好奇。”
“我的人在盯夜枭的动静。”他说,“昨晚有一个信号从城南旧林宅方向发出,加密等级很高,和我上次在你电脑上检测到的同源。”
林曦薇睁开眼睛。
“他去了旧林宅?”
“信号是从那个区域发出来的,具体位置无法定位。”陆天珩看了她一眼,“那个地方,是你家的老宅?”
林曦薇没有回答。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逐渐被低矮的民房取代。城南是老城区,路窄,人多,电线像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越往南走,越荒凉。
旧林宅在城南最南端,靠近翠屏山的北坡。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老宅一直没有重建。林远山说要等妹妹妹夫回来再商量,一等等了三年。
车子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低矮的棚户。路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敞着。
“到了。”陆天珩把车停在路边。
林曦薇下车,站在铁门前。
里面是一片空地。三年前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水泥地。水泥地上长出了杂草,高的过了膝盖。空地尽头是一面山壁,爬满了枯藤。
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了一会儿,推开铁门走进去。杂草刮过她的小腿,带着露水的凉意。
“你经常来?”陆天珩跟在她身后。
“偶尔。”
“来做什么?”
“看看。”林曦薇蹲下来,拨开一丛草,露出底下的水泥地面。地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中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伤疤。
“这里以前是老宅的正厅。”她说,“我小时候在这里学走路。地上铺着地毯,摔了也不疼。”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爸妈的卧室在二楼,楼梯口挂着他们结婚时的照片。我妈穿白色婚纱,我爸穿黑色西装,两个人笑得特别傻。”
她顿了顿。
“三年前,什么都没了。”
陆天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
风吹过来,杂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壁上,枯藤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林曦薇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那是什么?”
陆天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以前的老防空洞,废弃很多年了。火灾之后,警方搜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曦薇盯着那个洞口,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她父亲带她去过那个防空洞。那时候她七八岁,觉得好玩,在里面跑来跑去。父亲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别跑远了,里面深。”
她跑到了最深处,看见一扇铁门,上着锁。
她问父亲:“门后面是什么?”
父亲说:“不知道。可能是以前放东西的仓库。”
小孩子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就忘了那扇门。但此刻,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被枯藤遮住的洞口,她忽然又想起来了。
“我去看看。”她朝山壁走去。
“林曦薇。”陆天珩跟上来,“里面可能不安全。”
“你可以在外面等。”
她拨开枯藤,弯腰钻进洞口。里面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前照。
通道不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顶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她头发上。
她走了约莫五分钟,通道变宽了,前面出现一扇门。
铁门,生锈了,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扣歪歪扭扭地挂在门鼻上。
有人来过。
林曦薇把手机照向地面,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她的,也不是陆天珩的。脚印从铁门里出来,往洞口方向去了。
“有人来过这里。”陆天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且就是最近的事。”
林曦薇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四四方方的,像是被人挖出来的房间。房间里有几张旧桌椅,墙上贴满了纸张。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的被水泡烂了,有的被撕去了一半。
她走到墙前,仔细看那些剩下的纸。
是数据表格。
时间、地点、金额、账户编号。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有些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人名。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名——是舅舅公司的采购主管老刘的名字。
林曦薇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是什么?”陆天珩问。
“账目。”林曦薇的声音很轻,“我爸妈留下的。”
“他们在这里查东西?”
“他们在这里藏东西。”林曦薇退后一步,看着满墙的纸,“外面那些人查不到的账目,他们用手抄,用纸记,留在这里。”
三年前,她父亲在调查什么。她一直以为所有的资料都存在电脑里,被那场火烧了。她到处找的数据源,原来在这里,以最原始的方式保存着。
“你怎么知道这些纸是你父母留下的?”
林曦薇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普通的圆珠笔,蓝色外壳,笔帽上有一个咬痕。她认得那个咬痕——她母亲咬的。母亲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帽,改不了。
“这是我妈的笔。”她把笔举给陆天珩看,“这个咬痕,我五岁的时候就在了。”
房间里安静了。
林曦薇把笔装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纸张一张一张地拍照。每一张都不放过。
“你拍这些东西,打算怎么查?”陆天珩问。
“我认识一个舅舅公司的老会计,姓方,和我爸交情很深。我爸出事前,他忽然辞职了,全家搬走了。我一直觉得这事蹊跷,但找不到他。”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林曦薇收起手机,“但墙上这些账目的编号格式,和我爸公司用的是同一种。方会计看得懂。”
“前提是你找到他。”
“我会找到的。”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陆天珩身边时停了一下,“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你觉得我会说出去?”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但我赌你不会。”
她走进通道,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陆天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光线拉长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后没说话,跟了上去。
两人从防空洞出来,天已经暗了。
林曦薇站在洞口,拍掉身上的灰。风从山壁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远处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根火柴。
陆天珩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
“你刚才说,今晚夜枭约你见面。”他开口,“在哪儿?”
“他没说具体地点,只说城南。”
“城南这么大。”
“他会找到我的。”林曦薇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危险的事,“他想见我,比我找他容易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
“做得不错。防空洞里的东西,就是给你看的。今晚九点,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林曦薇盯着屏幕,把手机翻给陆天珩看。
陆天珩看完,眉头微微皱起:“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说一个人。”
“他说你就听?”
“我没说听他的。”林曦薇收起手机,“但我需要知道他想做什么。”
“太危险了。”
“这三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危险。”她看着他,“不差这一件。”
她转身走向车子,走了几步停下来。
“陆天珩。”
“嗯?”
“如果我九点没出来,帮我报警。”
陆天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出不来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V。”
这不是安慰,是一个陈述句。
林曦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子驶离城南,朝老码头的方向开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
今晚,她要在这张网里,找到那个织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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