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寻常的日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甜味,像是有某种极其细微的花粉混在了风里,你几乎闻不到,但当你呼吸的时候,那股甜味就会贴在你的舌根,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多吸几口气。阿苏回想起来,那种甜味很可能是某种心理暗示的残留——或者说,是某种更大的东西泄露出来的气息,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透出的光。
阿苏是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找到那条路的了,也许是他天性好动,也许是那股甜味引导着他,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孩子偶然的、毫无意义的游荡。但那个地方他永远忘不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不,说“池子”太轻巧了。那是一块被精确挖掘出来的凹陷,呈完美的椭圆形,长轴大约有五十米,短轴三十米,深度从边缘到中心逐渐增加,最深处大约有五米。池子的内壁不是泥土或混凝土,而是一种极其光滑的黑色材料,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是把夜空压缩成了固体,然后贴在了池子的每一个面上。
阿苏趴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池子的四分之一。但他看到的那四分之一,已经足够让他今后三十年的每一个梦里都出现这个画面了。
池子里盛满了液体。但那不是普通的液体,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液体。那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物质,它的颜色会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而变化,从深紫到靛蓝,从靛蓝到青绿,从青绿到近乎透明的银白,每一种颜色都浓郁得不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更像是从某个更古老、更纯粹、更本质的维度里渗透进来的。
而那些颜色变化的频率是恒定的,像呼吸,像脉搏,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阿忘苏那时候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好看。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比母亲梳妆台上那些会发光的宝石还要好看,比夜里飘在R区上空的极光还要好看,比一切他见过和没见过的美丽事物加在一起还要好看。他甚至觉得,如果他能够一直看着那些颜色,一直看,看一辈子,他也不会觉得厌倦。那些颜色似乎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那一刻就开始发芽,长出触手,轻轻柔柔地缠绕着他的心脏,告诉他:留在这里,看下去,不要走。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身边站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长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那种表情像是融合了敬畏、狂热和某种近乎疼痛的愉悦,像是你咬到一口滚烫的食物,明明被烫到了,却因为太好吃而不愿意吐出来。
阿苏他的父亲,…在说什么。听不清具体的内容,那些词语被池子里的物质散发出的某种低频嗡鸣声盖住了,但能隐约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意识场理论……第七层映射……不是创造,是唤醒……它们一直都存在,只是我们忘记了怎么看见……”
然后他的父亲伸出手,掌心向下,对着那池变幻莫测的物质。
一道光从池子的中心升了起来。
是光本身从那些物质的内部诞生了,像一朵花从泥土里绽放一样缓慢而确定。那道光呈现出一种阿忘苏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第二次的颜色——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介于金色和白色之间,但比任何金色都要温暖,比任何白色都要纯净。那道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都在那一刻露出了笑容。
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你放下了一生中所有重担的笑,是那种你看清了宇宙终极真理之后恍然大悟的笑,是那种你终于回到了你一直渴望回到的地方、见到了你一直渴望见到的人、说了你一直渴望说出的话之后,彻底满足了的笑。
阿苏那时候还小,但他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一群获得了“希望”的人。
不是普通的希望。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骨髓浸透灵魂的无限希望。那种希望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拥抱,把池边每一个人都裹了进去,就在此刻,就在这个瞬间,在这道光里。
阿苏感觉到那股希望也在向他涌来,沿着管道,沿着地面,沿着空气中看不见的纹路,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的心脏砰砰地跳着,泪腺开始发酸,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走到池边,走到那些长袍人的中间,走到那道光里去,永远留在那里。
但他的脚没有动。
池子边缘,在那完美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内壁上,有两道细微的裂缝。
它们很细,细到如果不是仔细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阿忘苏那时候趴在管道后面,角度恰好让他的视线和池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很小的夹角,从这个角度,光线沿着裂缝的边缘发生了微弱的衍射,在阿苏的视界投下了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暗影。
裂缝。
池壁上有了裂缝。
这个认知像一个冰锥,在那个充满无限希望的温暖潮水中凿开了一条缝隙。阿忘苏模糊地感觉到某种错位——如果一个东西是完美的,它不应该有裂缝。如果这池子里的东西真的能带来无限希望,那为什么承载它的容器已经出现了损伤?
但他没有多想。孩子不会多想这些事情。他会记住它们,把它们压在记忆的最底层,混合着睡前故事和噩梦的碎片,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一个不期而遇的时刻,所有这些碎片会突然拼在一起,露出一幅完整的、他花了三十年都没能消化掉的图景。
“阿苏。”阿若的声音把他从那片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出来。茶室里的茶已经凉了,阿新的手指又在那个流光溢彩的魔方上动了起来,那些颜色重新开始流动,像是刚才那几秒钟的静止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小时候真的见过那个池子?”阿若追问,她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好奇,“在哪儿?”
“我父亲的私人区域。”阿苏说。
阿若眨了眨眼。阿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他。
“R区很大。”阿新说。
“不。”阿苏摇摇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绽开,像某种必需的清醒剂。“不是‘R区的某个地方’。那个池子就在R区的核心,在它还没被叫成R区的时候,它就是为那个池子建的。整个R区都是围着那个池子长出来的,像贝壳围着沙粒长出一整颗珍珠。”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像某种刻意重复的仪式。
“爷爷的私人区。”阿若轻声说,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对。”阿苏看着她,“你爷爷,我父亲。”
“所以深渊计划,”阿若的声音微微上扬,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在品尝某种复杂的香料,“它不是一个传说。它是真的。它就发生在我爷爷的私人区里,发生在这个现在叫R区的地方,发生在——”
“发生在一个池子里。”阿苏接过她的话,“一个盛满了能量石的池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能量石。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