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恒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手术室门口,钟离若跟着跑过去,戈忘苏在后面踉跄着追,手上还攥着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巾。
“手术成功了!”护士的脸上带着那种在ICU里很难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战役之后,终于看到曙光的人才有的表情,疲惫,但是光芒万丈,“移植肺功能良好,术中撤了ECMO,目前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病人意识已经恢复,虽然还插着管不能说话,但能遵嘱活动,能点头摇头,这个恢复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钟离恒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像一堵墙一样,直直地、沉沉地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不是摔,也不是倒,是所有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像是被折叠了一样,缩在那个椅子上,肩膀塌着,头垂着,背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弓着。他没有哭出声,但钟离若看到他宽阔的脊背在剧烈地、持续地、无法控制地抖动着,像冬日里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终于在一个无风的瞬间,开始摇晃。
戈忘苏站在两步之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糊在一起,样子狼狈极了,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那种笑法不是开心,不是释怀,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的东西——终于,终于,这个压在他心头上像山一样的罪疚,有了一道裂痕,光从那里照了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引流管,看着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忽然想到,自己身上少掉的那个肺,此刻正在钟离小新的胸腔里,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地、艰难地、但确凿无疑地舒展开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气体交换,每一次血液从那片肺泡里流过,都意味着他的一部分,正在替另一个人活。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有用过。
主刀医生说着,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炯炯有神的眼睛,“你们那位供体,情况也很稳定,术后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已经送回病房了。”
他说“那位供体”的时候,语气是专业的、中性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戈忘苏。钟离恒的目光越过主刀医生的肩膀,看向站在后面的戈忘苏,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锁骨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敷料,胸前引流的血袋里已经有了小半袋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嘴唇上毫无血色,脸颊上残留着泪痕干涸后的白印,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大块,但他站在那里,两只脚站在地上,呼吸着,活着。
钟离恒朝他走过去。钟离若跟在父亲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钟离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他和戈忘苏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伸出手。
他握住了戈忘苏的手。
钟离恒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那不是哭,不是笑,不是叹息,那是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之后,被压缩成的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手术室的门完全打开了,钟离小新被推了出来。他躺在转运床上,整个人被各种管子缠绕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脖子上有深静脉置管,锁骨下还有一根引流管连接着水封瓶,胸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是一道从腋下延伸到后背的新鲜的、缝合得极其精细的手术切口。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小了一圈,像一件被反复搓洗之后缩了水的毛衣。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那双钟离若无比熟悉的眼睛——棕色的、总是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看人的时候喜欢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此刻虽然有些涣散,有些迷蒙,麻醉后的余韵还没有完全退去,但那双眼睛确凿无疑地、切切实实地、活生生地睁着,正在费力地、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辨认着这个世界。
钟离若扑了上去。
钟离小新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花很长时间才能把视线对准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插着气管插管的口腔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钟离若把耳朵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嘴唇,才勉强听到了那个字。
“嗯。”
就一个字。含混的,微弱的,气若游丝的。但钟离若听到了,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个字里包含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了它简朴的外表——活着,听到了,知道了,我会撑下去。
戈忘苏远远地站着,没有靠近。
钟离小新的眼神越过面前几个人,看到了戈忘苏,他的记忆里有他,这是他们三个人中的阿苏,他对钟离若说:“他是阿苏,是你的舅舅。”
钟离若非常惊讶,钟离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小新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这几天明明处于几乎昏迷状态,无暇顾及任何周围发生的事。
戈忘苏的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一舒一张地在钟离小新的胸腔里工作着,像一件被转交到新主人手中的、珍贵到无以复加的礼物。
戈忘苏躺在病床上,胸前还疼着,引流瓶里的液体还在缓慢地增加,那个刚刚失去了一部分自己的地方,正在用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方式呼吸。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钟离小新之间有了某种比血缘更深的联结。不是血脉,是呼吸。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他们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着,在同一个世界上,用同一个起点和终点,完成着人类最为本能、也最为神圣的动作。
活着。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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