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起伏着，浪涌在有节奏地拍打岸边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天边没有云，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石滩上叠在一起。
阿若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砂砾拍掉。眯着眼看了看海面，然后又看向阿新。
“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再讲一遍。”
阿新转过身，面朝大海，伸出手臂指向远处。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身上那件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一样，透着一股严谨的整洁感。
“G区现在的氧气消耗量是每天四万两千立方米，而整个区域的分配氧量已经跌到不能再跌了。”阿新脸上泛出焦急的紧迫感，呼吸也显得费力。
他顿了顿，手臂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阿若和阿苏。
阿苏不适应这里的生存态，早就头昏脑胀不能思考，他已经不能直着身板，躬着背在喘气。
“我们出发的时候讨论藻类的方案，具体该怎么做？”阿若把问题挂了出来。
阿新深吸一口气，说：“浮游的藻类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能持续产生氧气，达不到为G区人们供给的浓度。”
他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再说：“海洋浮游藻类的总初级生产力是陆地植被的七到十倍，这是基础生态学常识。——阿苏，你来说。”
阿苏被点到名，微微一愣，食指在沙地上划拉着找了一会儿。
“过去三年的平均数据，近岸二十米水深以内的区域，表层水体的叶绿素a浓度在每升零点三到零点八微克之间浮动。”他抬起头，对他们无奈地说，“根本就微不足道。”
阿苏看了一眼阿新，得到对方一个点头的示意后才继续说下去：“但是如果我们能够大规模培育大型藻类，利用它们的高光效特性，理论上是可以在三个月内将局部海域的氧气释放量提升到足以满足G区需求的水平。我做过一个粗略的模型，需要两百平方公里的养殖面积，密度控制在每平方米三到五公斤湿重，按照平均光合作用速率——唔，大概每天每公斤湿重释放零点三到零点五升氧气来算，整个区域的日产量可以达到……”
“三千五百万升。”阿新平静地接了一句，“你上次给我看的算过。”
海风刚好大了起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三个人站在碎石滩上，面对着无垠的灰蓝色海面，阿新的声音被风裹着散开，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阿苏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阿若。在这个三人小团体里，阿新负责理论和数据，阿苏负责监测和实验，而阿若——阿若负责决策。
“如果浮游藻类不行，大型藻类也不行，那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人回答。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像是一个废弃的浮标，在浪涌中一上一下地颠簸着。阿若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片海跟以前不一样了？”
阿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哪方面不一样？”
“颜色。”阿若说，“以前是那种很深很沉的蓝，现在发灰。不是天气的原因，这片海什么颜色我没见过。现在的灰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那种灰是阴天下的灰，水本身还是清的。现在的灰是从水里透出来的灰，就好像——就好像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褪色。”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浪涌的频率没有变，但浪头似乎高了一些，拍在碎石上的声音更响了。
阿若突然朝海边走去。
“你干嘛？”阿新在后面喊了一声。
阿若没回答。她在碎石滩上走得很快，鞋底的橡胶与碎石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走了大约三十米，海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鞋子里立刻灌满了水，冰凉刺骨。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水深到了小腿肚，然后到了膝盖。
“阿若！”阿苏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
阿若停下来。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大腿，海水的浮力让他的脚步变得有些飘。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
“你到底在找什么？”阿新走到了水边，但没有下水，站在浪花刚好能舔到脚尖的位置，双手叉腰。
“你说海里的藻类不行，浮游的太散，大型的养不活。”他顿了顿，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睛被海水蜇得有些红，“但有一种海藻，从来就没有人正眼看过，因为它既不是浮游藻类也不是大型藻类，它藏在更深的地方，靠的不是普通的光合作用，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阿新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阿苏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一直走到水边才停下，鞋尖已经被浪花打湿了。他半张着嘴看着阿若，目光里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了某种像是期待又不完全是期待的东西。
“你是说……”阿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被海风盖过去。
“沉水藻。”阿若说，“海底那些木头箱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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