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坐在岸上，她甩了甩头发，水花溅了阿苏一脸。
“舅舅，你嘴巴张着的样子很像一条搁浅的鱼。”
阿苏合上嘴，又张开，又合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阿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海风偷听去，“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在海里呼吸？”
“舅舅，这个问题我其实回答过你。”
“在实验室里你提过，但你说那是在发现一个秘密之后。”阿苏坐到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面试，“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有这种能力？”
阿若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扶手上。她看了阿苏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评估一个答案的可行性。
“你知道‘数据碎片重组’这个项目吗？”
“思想实验组的那个？”阿苏皱起眉，“听说过。圈子里议论过一阵子，后来就没消息了。你参与了？”
“我是受试者。”阿若的语气轻描淡写，“他们从全球招募了三十七个人，经过三轮筛选，最后留下了七个。我是其中之一。”
“你什么时候加入的这种项目？”阿苏的声音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舅舅特有的担忧，“这种思想实验组……你知道他们的背景吗？谁在资助？数据会流向哪里？”
“舅舅，你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阿若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一年前加入的。第二，我知道他们的背景，至少比你知道的多。第三，数据流向的问题，正是我要找的答案。”
阿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太了解这个外甥女了——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任何劝阻都是徒劳的。
“继续说。”他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若站起身，走到船舷边，背对着他。海风把她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而结实的轮廓。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不太真实。
“我们每周进行一次演算训练，每次持续四到六个小时。演算的内容很枯燥——矩阵分解、特征值求解、准对角化。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群数学爱好者在做头脑体操，但实际上，每一次演算都伴随着实时的生物信息采集。”
“边做题边抽血？”
“差不多。”阿若转过身，靠着栏杆，“我们戴着一种贴片式传感器，能实时监测心电、脑电、血氧、激素水平。每半小时采一次指尖血，分析代谢产物和基因表达。你以为你只是在解数学题，其实你的身体正在被拆解成数据。”
“听起来有点可怕。”
“可怕？”阿若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凉，“可怕的是你根本感觉不到。那些传感器薄得像创可贴，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感觉。采血用的是微流控芯片，像蚊子叮一下。整个过程舒适得不像在被人研究，更像在被人照顾。”
阿苏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种“舒适”的研究——越是让你感觉不到被研究，越说明你在被深度研究。
“有一天晚上，”阿若继续说，“我们进行了一次特殊的演算。任务是用准对角矩阵算法分解一个高阶稀疏矩阵，结构非常复杂，复杂度是平时的三倍。我们七个人被安排在独立的隔间里，每人一台终端，不能交流，不能离开，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对，八个小时。中间有两段时间用来休息和进食，但传感器的贴片一直没有取下来。到了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我的终端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提示——不是系统通知，不是进度报告，而是一行红色的、加粗的、不断闪烁的警告。”
阿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一片虚无的远方，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画面。
“‘染色体结构异常’，上面是这么写的，‘非典型性基因片段表达，建议立即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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