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澜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机太刁钻了。警方确实已经初步告知钟离恒和戚慕兰,孩子的病因是有机磷中毒,但那是通过血液检查结果得出的医学结论。一个普通人在接到这个消息时,大脑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毒”,“从哪里来的”,“孩子怎么会接触到”,而不是直接用一个指向明确的问题来试探。
但钟离恒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是中毒?”
这话里藏着针尖大的陷阱。戚慕兰作为孩子的母亲,当然知道这件事。戈红娣作为外婆,如果是从女儿或女婿口中得知的,也合情合理。但钟离恒用“你怎么知道”而不是“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这个措辞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防备和试探——他在试探戈红娣的反应,在看她会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戈红娣的回应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的:“慕兰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的啊,她说小新是中毒,我急得一晚上没睡着,我今天一早——不对,那会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殷澜看到戚慕兰的手指在病床护栏上猛地痉挛了一下。
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但在殷澜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了。戈红娣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像一张完美的面具被从内侧抵住,出现了几不可见的细小裂纹。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戚慕兰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重新凝聚在钟离恒身上。
那个眼神,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就是——确认。戈红娣在确认戚慕兰是否会拆穿她的谎言。
因为戚慕兰昨晚根本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殷澜知道这一点,因为赵队的组员已经拿到了戚慕兰和戈红娣的通话记录。案发后,戚慕兰只给戈红娣发过两条微信,都是文字消息,一条是“小新住院了”,另一条是“在市一院”。没有电话,没有语音,更没有所谓的“昨天晚上打电话说中毒”。
戈红娣脱口而出的这个细节,是假的。
她为什么要编造这个细节?因为她需要为自己“知道孩子是中毒”这件事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但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急于解释这件事?一个真正不知情的外婆,在听到女婿问出“你怎么知道是中毒”这个略带质疑的问题时,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和受伤——“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而不是急着证明自己信息的来源是合理的,是正当的。
戈红娣没有发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她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来堵住钟离恒的嘴——把信息来源推给女儿。这是谎言中最常见也最危险的一种模式:用另一个人的存在来为自己的话背书,形成一种“反正你们总该相信她”的心理暗示。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
戚慕兰站在病床的另一侧,手还搭在护栏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大概两三秒钟——在殷澜看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缓缓开口:“是,我跟你说的,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始终盯着继子苍白的脸。
但殷澜看到了她颈侧的那一根筋脉,在灯光下微微跳了一下。那是人体在高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是不受控制的本能,是最不容易被伪装的身体信号。戚慕兰在帮母亲圆这个谎,圆满得不动声色,圆满得理所当然,圆满得让殷澜在这个四月的早晨,脊背发凉。
同谋。殷澜在心里写下这两个字,笔画像一把刀。
戈红娣得到了女儿的配合,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那个几乎要碎裂的面具重新变得坚不可摧。她转过身去打开保温袋,一边往外端汤盅一边说:“你看看这孩子,遭的什么罪哟。”
她在转移话题,殷澜知道。用琐碎的关切来覆盖之前的尴尬,用丈母娘式的唠叨来模糊钟离恒刚才那个带刺的问题。
把病房门完全推开,殷澜终于能看清室内的全貌。戈红娣弯腰在床头柜上摆放汤盅和碗勺,动作麻利,把果篮往旁边挪了挪,又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包湿巾和一盒抽纸,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所有的动作都透着一种熟练的、属于长辈的照顾者的姿态,无可挑剔。
但殷澜的注意力大半都给了戚慕兰。
戚慕兰此时正背对着病房门,面向病床,微微低着头。从这个角度,殷澜能看到她的侧脸,削瘦的轮廓像一把刀切开的月光。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更像是什么无声的自语。殷澜学过唇语的基础课程,但她分辨不出戚慕兰在说什么,那些唇形太破碎了,像被风吹散的纸屑。
然后,有一滴眼泪从戚慕兰的下颌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病床的白色被单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殷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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