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死亡,而是觉得死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脱离了身体,脱离了时间和空间,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我”悬浮在某种无限的、虚无的介质中。他忽然想到一个荒谬的问题:我还能不能回去?如果我继续这样飘下去,我会不会变成一个鬼魂,一个永远困在这个黑暗中的、没有身体的意识?
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方向。
不是某个方向在召唤他,而是一种确切无疑的、绝对的“下方”。那个方向和地球引力没有任何关系,但却比任何引力都要强烈千万倍地拽着他,像是整个宇宙的质量都集中在了那个点上,而他是环绕那个点运行的一颗尘埃,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离心力,开始不可挽回地坠向中心。
他坠落。
那种坠落感是剧烈的、暴力的、毫不温柔的。他的身体,或者说他残余的那个身体——开始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压成一个点,一个和那个箱子里的黑暗一样浓稠、一样无限的奇点。风声在他耳边尖啸,但声音在这个地方存在吗?他不确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耳朵。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他身体内部自己生发出来的,像一盏被突然拧亮的灯,光是柔和的、淡金色的,从他胸腔的位置向外扩散,先是他自己的轮廓,然后是他四周的墙壁——不对,不是墙壁,是他正在掉进一个房间。他看到了地板,是木制的,颜色很深,上面铺着一块边缘起毛的旧地毯,图案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他看到了墙壁,贴满了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纸页已经翘起,像干枯的树皮。他看到了窗户,窗帘拉着,但边角处透进来一缕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像蜂蜜一样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就在他眼前,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十根手指张开着,像是在坠落的最后一刻本能地想去抓住什么。
他的身体呢?他的其他部分呢?
这个念头还没成形,他就已经砸在了地板上。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一台重新启动的发动机,剧烈地工作着,把空气灌进每一个饥渴的肺泡。那种感觉太荒谬了,就好像他之前根本没有在呼吸,或者说,之前那个黑暗的通道里根本没有空气这个东西。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在重新感知“存在”这件事。他的手指在抽搐,他的脚趾在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蜷缩又伸开,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砰砰砰,几乎要把肋骨震碎。他闭着眼睛让这一切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看到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房间。没猜错的话,是阿若的房间。
房间里各种花香气味混在一起,让阿新觉得莫名地踏实。他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像是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他的正下方——不对,来自地板里面。不是楼下的邻居那种从楼下传来的声音,而是从木板本身的纹理中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向上钻。
阿新猛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脚下。
木头地板没有任何异常,但就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最靠近墙角的那一块木板开始微微隆起光影。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个新鲜的鼓包,然后弧度越来越大,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那道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的手腕上系着那根细绳,下面坠着那个黑色的小立方体。那只手撑住地板边缘用力一按,一个脑袋从裂缝里探了出来——阿若跟着出来了。
阿若眨了眨眼,看到了缩在墙角、表情呆滞的阿新。
“到了。”她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刚下了一辆观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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