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腊月初八，大雪封了京城。
沈清漪是被一阵婴儿啼哭吵醒的。
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小猫叫，却一声一声往她耳朵里钻，往她心上挠。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烟霞色的帐幔，绣着百子千孙的花样，金线在昏暗中折出细碎的光。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小腹平坦，疼得发虚，是生产后的空落。
“小小姐乖……夫人醒了，夫人看……”
丫鬟春鸢抱着襁褓凑过来，眼圈还红着，声音却带着笑。
沈清漪死死盯着那个襁褓。
藕荷色的缎面，绣的是她亲手描的花样子。里面裹着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脸，胎发又黑又软，贴在额上。
是她。
是囡囡。
是上辈子死在她怀里，浑身滚烫，小脸紫涨，她哭破了嗓子也唤不回来的囡囡。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身上不爽利？”
春鸢被她的神色吓着了。
沈清漪慢慢坐起身，产后撕裂的疼让她倒吸一口气，可她浑不在意，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温热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活的。
软的。
温热的。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胸口，听着那一声声细弱却规律的心跳，泪流满面。
春鸢吓坏了，以为是老夫人那边催得急，让夫人委屈了。
老夫人是想抱孙子。
从夫人怀孕起便盼着，盼了十个月，等到一声“母女平安”，连产房都没踏进半步，只打发人来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春鸢以为夫人会哭。
毕竟这四年，夫人太苦了。小户之女嫁入侯府，婆母不喜，小姑刁难，夫君冷淡。她处处赔着小心，把侯府上下一应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却连生个儿子都做不到。
可她不知道，沈清漪哭的不是这个。
她哭的是上辈子。
上辈子，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夫君在哪儿。听说裴长渊在书房处理公务，她连月子都不敢好好坐，撑着身子去送羹汤，换他一句“不必辛苦”。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房外，端着汤盅，听他隔着窗说“在前朝”，然后脚步声渐远，连门都没开。
那碗汤她拿回去热了三回。
最后一次春鸢看不过去，替她端过去，回来时原样端回：“世子说让夫人自己喝，不必等他。”
她喝了。
凉透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的人。
以为捂一块石头四年，总能捂热。以为就算他待所有人都冷淡，至少对她这个枕边人，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直到毒酒穿肠。
她抱着女儿倒在地上，听见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对她说：“沈娘子，你错就错在占了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
“你也配？”
最后那口气咽下去时，她死不瞑目。
“夫人？”
春鸢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沈清漪抬起头，眼泪还没干，可她神色已经变了。
“老夫人那边来人了没有？”
春鸢一愣：“来了……让夫人好好养着。”
沈清漪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小一只，攥着拳头睡得正香。她轻轻吻了吻女儿毛茸茸的额头。
“那就不必理会了。”
春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年了，夫人对老夫人那边从来是毕恭毕敬，随叫随到，连月子里都要强撑着去请安。
可沈清漪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不像她。
她只是抱着女儿，轻声道：“从今往后，娘只有你了。”
窗外大雪纷飞。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春鸢探头一看：“是世子来了。”
沈清漪抬起头。
门帘掀开，风雪灌进来，跟着进来的人裹着玄色大氅，眉目冷峻，周身带着寒意。
裴长渊。
她的夫君。
安远侯世子，十六岁入翰林，十九岁掌机要，仕途坦荡，郎艳独绝，是全京城贵女做梦都想嫁的人。
也是上辈子亲手把她和女儿送上黄泉路的人。
沈清漪静静看着他。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稳。
没有欢喜，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恨。
只是一片平静。
“听说生了。”裴长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淡淡看了一眼。
“是女儿。”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常，像在陈述天气。
沈清漪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裴长渊顿了顿。
往日她总会迎上来，问他吃没吃，冷不冷，要不要坐下喝杯茶。今天她只是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他看了她一眼。
“好好歇着。”
说完便转身走了。门帘落下，风雪被挡在外面，屋子里重归寂静。
春鸢小心翼翼地看沈清漪的脸色。
沈清漪神色如常，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
上辈子，她听见这句话，哭了整整一夜。
这辈子——
她连眼都没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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