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午后,阳光白花花地铺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微微扭曲。
沈清晚没有让司机送。她一个人背着帆布包,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在一家旧书店门口下了车。
这家书店叫“墨香”,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门口的招牌是块老木头,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墨迹都褪色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前世她是在大学第一个寒假回来时偶然发现这里的。那时候陆砚洲已经搬走了,她只从店主口中听说“有个常来的小伙子,考上大学以后就没来过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哦”了一声,没多想,转身就走了。
这一世,她把时间提前了半年。
她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陆砚洲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
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弥漫着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阳光从唯一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条光柱,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是被时间定格了的碎屑。
书架很旧,但排得很整齐。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高度大致有序。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古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然后又低下头去,像她只是另一粒飘进来的灰尘。
沈清晚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然后慢慢往里移动。
她的心跳很稳。
她先扫了一眼左边的书架——文学类。右边的书架——历史类。最里面,靠近窗户的那排书架——科学技术类。
然后她看见了他。
最里面的角落,窗户旁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领口微微变形,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边。黑色短发,没有做任何造型,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他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收得很紧,是那种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冷的长相。
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尘埃照得闪闪发光。
沈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后来成了人人皆知的陆砚洲,不是因为他的身家过亿,不是因为他在资本圈翻云覆雨。而是因为前世的这个场景,她在死后那段时间里,曾经在脑海中回放过很多次。
那时候,她也是走进这家书店,也是看见这个少年蹲在角落看书。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余光瞥见他手里的书——一本讲人工智能算法的英文原著,页面泛黄,书脊都快散架了,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她走过去,顺手帮他付了钱。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她看出了他的困境。而是因为一百多块钱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沈家大小姐一天的零花钱而已。她甚至没有等他说谢谢就走了,因为她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百多块钱,对当时的陆砚洲来说,远不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分量。
她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的。在她死后。
前世的这个瞬间,她从来不知道它的重量。她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像所有不值得记住的路人一样。
这一世,她知道了重量的存在。
沈清晚深呼吸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八岁的、即将上大学的女孩子,不应该对陌生人表现出太多异样的关注。她需要自然地、不经意地、像命运随手安排一样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她走到旁边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假装翻看。
那是一本讲投资的入门书,对她来说太浅了,但封面的颜色很显眼,拿在手里不突兀。她翻了两页,余光一直追着那个少年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书?
她侧了侧身子,从书架的缝隙里瞥见了书名。一本关于深度学习的英文原著,出版于三年前。在国内,这个领域还很少有人关注。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现在她知道了——他在看一本超前于时代的专业著作,用的是他已经磨损到极点的英语词汇量。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匀。每看完一页,他的目光会在页脚停留两三秒,似乎在消化刚刚读到的内容。偶尔皱眉,偶尔在虚空中比划一下——她猜他是在推演书中的公式。
沈清晚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
不是新伤。是旧的,很多年的那种。疤痕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和他的肤色融为一体,但边缘还能看出当初那是什么形状。
她没有盯着看,移开了目光。
大约过了十分钟,陆砚洲站起来,拿着那本书走到柜台前。
“老板,这本多少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低沉。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的深沉,而是天生的、安静的人才会有的说话方式。
店主接过书,翻了一下定价页,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原版书,一百三十块。你要的话,算你一百。”
一百块。
沈清晚看见陆砚洲的手在裤兜里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下意识数钱的动作。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抽出来。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不了,谢谢。”
他把书放回柜台,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窘迫,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本书的价格超出了他的预算。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沈清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她从旁边的书架前走过来,拿起那本放在柜台上的书,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版权信息,然后抬头对店主说:“这本书我也要了。和我手上这本一起算。”
店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陆砚洲之间扫了半秒,没多说什么,开始噼里啪啦按计算器。
陆砚洲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不是那种空洞的黑,而是像深潭一样,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沉静地流动。有的年轻人眼睛里是迷茫,有的眼睛里是野心,有的眼睛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他的眼睛里不是这些。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他在观察。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被帮助后的感激,也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的抗拒。他只是在看她,安静地、不带任何预设地,像在读一本新书的封面。
沈清晚觉得自己前世可能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本书,”她扬了扬手里那本投资入门书,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同学聊天,“我看过了,内容还行,适合入门。但你手上这本,”她指了指柜台上那本英文原著,“后面有几个地方翻译得不太对。我家有原版,比这本新多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借给你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店主按计算器的手停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陆砚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晚不慌不忙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放着也是落灰,借出去还能体现价值。”
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台词。不能像施舍,要像交易。让一个骄傲的人接受帮助的唯一方式,是让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像帮助。
陆砚洲终于开口了。
“哪几处不对?”
不是“谢谢”,不是“不用了”,而是问她哪几处翻译有问题。
沈清晚差点没绷住表情。
当然是有问题的。但她在十几秒的时间里,不可能真的指出哪几处有问题——她只是知道这本书在业内的评价,并没有真的详细对照过中英文版本。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页码我记不太清了,”她说,语气坦诚得不像在撒谎,“但我可以把我那本原版带给你,你自己对着看,很快就能找到。”
这个借口不算完美,但足够自然。
陆砚洲又看了她两秒。那双黑色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书上,再移回来。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
店主结了账。沈清晚付了两本书的钱,比定价便宜了二十块,因为老板说她“有眼光”。
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七月的热风扑面而来,知了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陆砚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装书的袋子,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阳光里,旧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少年人单薄但笔直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有翻译问题?”他问。
沈清晚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我接触过那个领域的一些资料。有些术语,翻译的人不太懂,就直译了。”
“你多大?”
“十八。刚高考完。你呢?”
“十九。”
他没有说自己也是刚考完,但沈清晚知道。
“你考了哪里?”她问,语气随意。
陆砚洲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
和沈清晚的录取通知书上是同一所。
沈清晚在脸上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微微上扬,不多不少,刚好是“好巧啊”的标准配置。
“好巧,”她说,“我也是。你什么专业?”
“计算机。”
“我金融。不过准备辅修计算机。”她顿了顿,“说不定以后课上能遇到。”
陆砚洲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装书的袋子,然后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的原版书,”他的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什么时候能借?”
沈清晚眨了眨眼。
她原以为需要更多的接触才能让他主动开口,但他问了。比她预想的要快。
“下周?”她试探着说,同时观察他的反应,“我让家里司机送过来,或者——”
“不用。”他打断了她,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我加你微信。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时间地点,我自己去拿。”
沈清晚垂下眼睛,看了一眼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的手机。
屏幕碎了角。
不是那种摔了一下出现一道裂痕的碎,而是用了很久、摔了很多次、被小心地用透明胶带粘住的碎。胶带已经泛黄了,边缘翘起来,沾着灰尘。
前世的她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前世的她只会在事后多年,从别人的嘴里听说“陆砚洲当年条件很差”,然后感慨一句“真是不容易”。
这一世,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多看一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她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扫了他递过来的二维码。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任何滤镜,就是纯粹的海的颜色。昵称是一个字母:L。
“下周见,”她说,把手机放回包里,声音轻快,“我拿到书就联系你。”
“嗯。”
陆砚洲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旧T恤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像是不太合身的样子,但他的姿态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的形状很瘦。
沈清晚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午后的风带来一点燥热,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是青椒炒肉丝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片蓝色大海的头像。
前世,她加过他的微信吗?她记不清了。也许加过,也许没有。前世的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头像,更没有想过这个头像为什么是海。
海。
沈清晚把这个念头掐灭,将手机放回包里。
不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来旧书店的目的达到了——重新认识了陆砚洲,建立了一个合理的接触理由,拿到了他的微信。下一步,是在入学之后用技术论坛上的马甲账号,与他建立更深层次的交流。
那才是真正能让他注意到她的方式。不是通过“借书”这种人情往来,而是通过让他觉得——这个人的思考方式,和我在同一个频道上。
拉拢一个天才的正确途径,从不是施舍。是让他觉得你配得上和他对话。
天色还早,沈清晚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陆砚洲”的条目下面,一条一条地打字:
“左手腕有旧疤。成因未知,但不像是意外造成的。需要了解,但不是现在。”
“自尊心极强。没有拒绝我的帮助,但前提是我把帮助包装成了交易。和他打交道,不能让他觉得被人俯视。”
“观察力很强。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说了什么,是在看你的微表情。他对我的回答采取了‘接受但不全信’的姿态——他在保留判断。”
“家庭条件不好,但从不主动提起。手机是碎的,衣服是旧的,但他的言行举止没有任何自卑。这个人,不简单。”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虚伪没用。要给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的提醒,前世我没听。这一世,我要有能力听懂。”
写完这行字,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一个老奶奶正推着小车卖栀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被晒得有些发蔫,但香气还是透过玻璃的缝隙飘了进来,丝丝缕缕的,很好闻。
沈清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
这个城市的夏天,和她前世记忆里的每一个夏天都一样。蝉鸣、热浪、阳光把马路晒得发白。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清晚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距离父亲公司的危机,还有十个月零几天。
距离她第一次在论坛上以“S”的身份和陆砚洲交流,还有大概两个月。
距离顾景行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不安”——前世她忽略了的那个瞬间——还有不到三个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买了两串那个老奶奶的栀子花,一串拿在手里,一串放进了包里。
晚上回家的时候,母亲看到她包里的栀子花,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味道。”
沈清晚看着母亲的笑脸,没有说话,只是把花插进了卧室床头的玻璃瓶里。
花香很淡,但一整夜都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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