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晨风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东宫侧殿后的小演武场,青砖地被露水润得颜色深了一层。萧震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额上束着同色抹额,已练了一套拳,气息匀长,立在场地中央。他身侧稍后,梁彻照例一身靛青侍卫服,身姿笔挺如枪,沉默而立,只是目光偶尔会飘向不远处通往内殿的回廊。
不多时,回廊那头便传来细碎又雀跃的脚步声。央央被乳母牵着,也换上了一身特意改制过的小小藕色劲装,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同色发带束着,跑动时发带飞扬,像只扑腾的小蝴蝶。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女,捧着汗巾和温水。
“震哥哥!彻哥哥!” 央央远远就喊,声音清脆,打破清晨的宁静。她挣开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在萧震面前堪堪停住,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央央来啦!今天学什么?”
萧震低头看着妹妹这身装扮和兴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旧端肃。他微微颔首:“嗯,时辰刚好。昨夜跟你说的,可还记得?习武非是嬉戏,需吃得苦,耐得劳,守得规矩。你若半途喊累,或是撒娇耍赖,便不教了。”
“记得记得!”央央忙不迭点头,小大人似的挺起胸膛,“央央不怕苦!央央要学很厉害的功夫,像震哥哥一样!”
“口气倒不小。”萧震伸手,替她正了正有些歪的发带,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那便从最基础的开始。先活动开手脚,跟着我做。”
他边说,边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动作,转动手腕脚踝,伸展四肢。央央兴致勃勃地模仿,只是动作稚拙,摇摇晃晃,时不时同手同脚,看得一旁的宫女掩口轻笑。梁彻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见她做得认真却滑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日的沉静。
一套简单的热身做完,央央鼻尖已沁出细小的汗珠,但精神头十足。
“好了,”萧震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双手背在身后,“现在,练习蹲马步。这是根基,下盘稳,招式才有劲。看好了,双脚再分开些,脚尖朝前,膝盖微曲,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双手像这样,背到身后。先站一盏茶的时间。”
央央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分开小短腿,膝盖弯下,小手费力地背到身后,努力挺直小腰板,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前方。乍一看,倒也有模有样。
萧震纠正了她脚尖的方向和膝盖弯曲的幅度,然后起身,走到一旁:“保持这个姿势,不许动,不许说话。梁彻,你看着时辰。”
“是,殿下。”梁彻应声,目光落在央央身上。
起初几十息,央央还觉得新奇,努力维持着。可很快,那小小的腿就开始发酸发颤,腰背也觉得僵硬起来。她不安地动了动脚趾,偷偷抬眼看向萧震。萧震正背对着她,检查兵器架上的长枪,似乎并未注意。
“震哥哥……”她小声唤道,带着点委屈。
“才过半盏茶。”萧震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央央瘪瘪嘴,只好继续坚持。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腿上像有小虫子在爬,又酸又麻,快要站不住了,身子开始小幅度地摇晃。“大皇子哥哥……腿腿酸……央央站不住了……”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萧震转过身,看着她摇摇欲坠却还在努力维持姿势的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严厉:“再坚持二十息。习武第一关,便是熬筋锻骨。这点苦都吃不得,如何学得会?”
央央眼圈顿时红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小嘴紧紧抿着,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却倔强地没有放下手,也没有直起腿,只是那马步姿势已然变形。
一直沉默旁观的梁彻,此时上前半步,在央央侧前方同样摆出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只是他身形稳如山岳。他没有看央央,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清晰地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央央听清:“小郡主,调整呼吸,吸一口气,慢慢沉到丹田——就是小肚子那里,然后缓缓吐出。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想象自己像院子里那棵小松树一样,把根扎进土里,稳稳的。刚开始都会酸,慢慢习惯就好。”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央央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吸了吸鼻子,尝试调整呼吸,虽然还不懂何为丹田,但努力去想小松树的样子。似乎……腿上的酸痛真的分散了一些。
萧震看了梁彻一眼,没有出言制止。
“十、九、八……”梁彻开始平稳地倒数。央央立刻集中精神,随着他的倒数,心里默默跟着念,仿佛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最后的十息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
“三、二、一。时间到。”梁彻数完,率先利落地收势站直。
央央如蒙大赦,立刻就要瘫坐下去。梁彻却适时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助她慢慢直起腿,低声道:“郡主,慢慢起来,不可骤坐,仔细腿脚抽筋。”
央央依言,龇牙咧嘴地慢慢站直,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像不是自己的了。她可怜巴巴地望向萧震。
萧震这才走过来,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他蹲下身,大手握住央央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帮助她放松肌肉。“第一次,能坚持一盏茶,已是不错。感觉如何?”
“酸……麻……还有点抖……”央央靠在他身上,老实交代。
“嗯,这是正常的。明日会更酸,但坚持下去,慢慢就不酸了,腿也会更有力。”萧震手法熟稔地帮她按摩,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方才梁彻教你的呼吸法,要记住。习武不光是练筋骨,也要练气息,练心性。觉得难熬时,便调整呼吸,定住心神。”
央央似懂非懂地点头,感受着哥哥手上传来的力道,腿上的酸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她忽然想起刚才梁彻的帮忙,扭头看向安静退到一旁的梁彻,甜甜一笑:“谢谢彻哥哥。” 若不是他那几句指导和倒数,她恐怕真的坚持不下来,早就哭出来了。
梁彻微微躬身:“郡主客气,是您自己坚持得好。”
萧震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继续揉捏着央央的另一条小腿,没说什么。
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萧震又教了央央几个最基础的出拳和收拳的动作,要求她反复练习,注意腰马合一。央央学得很认真,但毕竟年纪小,力道、角度都掌控不好,打出的拳软绵绵的。萧震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她的姿势。
“出拳时,力从地起,经腿、腰、背,再到肩臂,最后从拳面发出。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再来。”
“腰要转,肩要送。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收拳要快,护住自己。好,有点模样了。”
梁彻始终站在一旁,恪守着侍卫的本分,并不多言,只是目光紧紧跟随着央央,确保她动作不会伤到自己,也在默默观察学习萧震的教导方法。太子殿下教得极有章法,从最基础的耐力、姿势教起,循序渐进,要求严格却也不失耐心,确是用了心。
一轮练习结束,央央已是汗流浃背,小脸通红,气喘吁吁,但眼睛却比来时更亮,那是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光彩。
萧震让她坐下休息,亲自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央央:“小口喝,别急。”
央央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她看看萧震,又看看梁彻,忽然问:“震哥哥,彻哥哥的功夫是不是也很厉害?他打得过你吗?”
童言无忌,却让两个少年同时一僵。
萧震挑眉,看向梁彻。梁彻立刻垂首:“郡主说笑了。殿下武功高强,臣远不能及。”
萧震却道:“梁侍卫不必过谦。你师承家学,又在宫学苦练,根基扎实。不妨……”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兵器架,“趁此机会,切磋一二,也让央央看看,真正的对练是何模样。点到为止,如何?”
这不是临时起意。他早想试试梁彻的身手,上次校场只是问答,终究隔了一层。今日机会正好,既能让央央见识,也能亲自掂量掂量这少年侍卫的分量。
梁彻略微迟疑,看向央央。央央已兴奋地拍起手来:“好啊好啊!彻哥哥和震哥哥比武!央央要看!”
梁彻知道推脱不得,也明白这或许是太子殿下另一种形式的“考较”。他抱拳躬身:“臣技艺粗浅,请殿下指教。”
两人各自取了一根练习用的白蜡木长棍,走到场中,相对而立。萧震气势沉凝,如岳峙渊渟;梁彻身姿挺拔,目光专注,如松立雪原。
“请。”
“殿下请。”
话音落,萧震率先动了。他步法稳健,一棍直刺,迅捷有力,直取梁彻中门,虽是木棍,却带着破风之声。梁彻并不硬接,侧身滑步,手中木棍斜撩,荡开来势,同时棍尾顺势点向萧震肋下,变招极快。
萧震“咦”了一声,撤步回防,棍身一转,格开梁彻的点击,随即展开攻势,棍影点点,将梁彻周身笼罩。他力道雄浑,招式大开大阖,是正统的军中武艺路子。
梁彻则显得更为灵动机变。他并不与萧震硬拼力量,更多依靠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格挡、卸力技巧,在萧震的攻势中穿梭闪避,偶尔寻隙反击,角度刁钻,每每攻其必救。他的招式简洁实用,隐隐带着边军实战的悍厉痕迹,与宫学中规整的武艺又有所不同。
央央看得目不转睛,小手紧张地握成了拳头,虽然看不大懂其中精妙,但见两人身形闪动,木棍相交发出“噼啪”脆响,只觉得比戏台上的武打还要好看厉害。
转眼间,两人已过了二十余招。萧震心中暗赞,这梁彻果然有些真本事,根基扎实,临战反应快,更难得的是心态极稳,在他刻意施加的压力下,竟能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也颇有威胁。他起了好胜之心,力道又加了两分,棍法一变,更加绵密迅疾。
梁彻顿时感到压力大增,呼吸微促,额角见汗。他心知太子殿下未尽全力,自己已颇感吃力。但他性子坚韧,咬紧牙关,将一身所学发挥到极致,见招拆招,虽处下风,却败而不乱。
又斗了十几招,萧震瞧准一个空档,棍尖虚点梁彻面门,待梁彻举棍格挡,他手腕一翻,棍身巧妙地一绕一压,已搭在梁彻的棍身上,顺势向下疾扫。梁彻急忙撤步,却已不及,下盘被棍风扫中,顿时失衡,踉跄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手中木棍也险些脱手。
“殿下好功夫,臣输了。”梁彻站稳,立刻抱拳认输,气息微乱,但态度坦然。
萧震收棍而立,看着梁彻,眼中之前的些许挑剔和冷意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欣赏。“你也不错。根基扎实,应变机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话出自他口,已是极高的评价。
央央已跑上前来,先扑到萧震身边:“震哥哥好厉害!”然后又跑到梁彻面前,仰着脸关切地问:“彻哥哥,你没事吧?疼不疼?”
梁彻心中一暖,摇头道:“谢郡主关心,臣没事。殿下手下留情了。”
萧震看着妹妹对两人截然不同却同样真挚的关切,心中那点因切磋而起的畅快,又微妙地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收起木棍,对央央道:“看到了?习武非一日之功。你彻哥哥也是下了苦功,才有今日的身手。你既要学,便需持之以恒,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嗯!央央记住了!”央央用力点头,看看萧震,又看看梁彻,忽然觉得,有这样两个厉害的哥哥教自己、保护自己,真是太好了。至于他们之间那种她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微妙的较劲与磨合,在孩童简单的心绪里,已化作了晨光中共同挥洒的汗水,以及棍棒交击时,那令人心安的脆响。
晨风拂过演武场,带来远处荷塘的淡淡清气。这一日的晨练,似乎让某些东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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