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天,地终于干了。
赵德厚站在大队部的槐树下,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宣布从今天开始恢复地里的活计。男同志下地锄草间苗,女同志分成两组——一组去南坡摘豆角,一组去西沟子排水渠边上拔草。
“沈知秋,方小燕,林小梅,你们三个去西沟子。”赵德厚点了名,又补了一句,“西沟子的草长得快,水渠边上滑,干活的时候小心点。”
沈知秋应了一声,接过赵德厚递过来的镰刀和草绳。镰刀不算新,刀把被她这几天的汗水浸得油亮亮的,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道白光。
西沟子在村子西边,走路要二十来分钟。那里有一条人工挖的排水渠,两米多宽,水不深,但水流挺急,渠边的土常年湿漉漉的,长满了各种野草——水稗草、三棱草、狗尾巴草,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绿得发黑。
沈知秋蹲在渠边上,开始拔草。这活儿看着不累,实际上比锄地还磨人——草根扎得深,拔的时候要用力,又不能使猛劲,不然会一屁股坐地上,像她第一天锄地那样。
方小燕在她旁边蹲着,嘴里嘟囔个不停:“都说拔草轻省,我看一点不比锄地省劲。你看这草,根比我的手指头还长,拔出来带这么大一坨泥……”
林小梅在不远处闷头干活,镰刀在她手里使着像长在手上一样,一刀下去,一片草齐刷刷地倒下来,干净利落。沈知秋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小梅,你以前干过农活?”她忍不住问。
林小梅头也没抬:“我姥姥家在农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
“怪不得。”方小燕羡慕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些没干过的,活该手疼。”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沈知秋把草帽往低处压了压——这顶草帽还是赵明远那天在东山坡给她的,帽檐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和“明远”两个字,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
她拔了半天的草,腰酸得直不起来,站起来活动一下。她站直身体,往水渠对面看了一眼——对面的地里也有人干活,远远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苞米地里若隐若现。
其中一个身影,穿了件白衬衫。
沈知秋的目光隔着一条水渠的距离落在那道白影上,停了两秒,然后蹲下来继续拔草。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知秋去水渠边上的小溪流洗手。她踩在渠边的湿泥上,蹲下身,把手伸进凉凉的渠水里,洗掉手指上的黑泥。
水很凉,流过手指缝的时候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舒服极了。她多洗了一会儿,把胳膊也伸进去,让凉水冲掉被太阳晒出来的燥热。
她没注意到脚下的泥在往下滑。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脚已经踩到了一块被水泡软的泥巴上,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只脚滑进了水渠里。水不深,淹到小腿肚,但她蹲着的姿势不稳,身体一歪,膝盖磕在渠边的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知秋!”方小燕在后面喊了一声,跑过来拉她。
沈知秋撑着渠边的地面,想站起来,右脚一用力,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低下头,看见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洞里面的皮肤擦破了一大片,血珠子正往外冒。
“别动别动,我扶你。”方小燕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但她力气小,拽了几下没拽动。
林小梅这时候也赶了过来,蹲下身看了看沈知秋膝盖上的伤,皱了皱眉:“得回去处理一下,伤口里有泥,不洗干净会发炎。”
“怎么回去?她走不了了。”方小燕急得直跺脚。
沈知秋咬着嘴唇,试着慢慢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定程度就不行了,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扶着方小燕的肩膀,单脚站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我去叫人。”林小梅转身就往对面地里跑。
她跑得飞快,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踩过田埂,跨过沟壑,三拐两拐就消失在了苞米地里。
方小燕扶着沈知秋,让她坐在渠边的干地上,用自己的手绢沾了渠水,小心翼翼地擦她膝盖周围的泥。沈知秋看着方小燕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疼,是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姐姐沈知春。
“疼不疼?”方小燕边擦边问。
“不疼。”沈知秋说。
方小燕瞪了她一眼:“你骗人,破了这么大一块皮,怎么可能不疼。”
沈知秋没再说话了,把目光投向林小梅跑走的方向。
苞米地里先是钻出了林小梅,然后在她身后跟着跑出了几个人——
赵明远跑在最前面。
他从苞米地里冲出来的时候,袖子都没来得及放下来,还挽在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表情沈知秋没见过——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死紧。
白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在身后飘着,上面沾了几道绿色的草汁,不知道是被苞米叶子刮的还是跑得太快蹭的。
他后面还跟着几个人——陈志远、孙大勇,还有两个沈知秋叫不上名字的庄稼汉。
赵明远蹲到沈知秋面前,目光直接落在她膝盖上那块破了的皮肉上。血已经把碎花衬衫的裤腿染红了一小片,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比实际上严重得多。
赵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踩滑了,摔了一下。”沈知秋说。
赵明远没再多问,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回去。”
方小燕愣了一下,看了沈知秋一眼。林小梅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沈知秋看着赵明远的后背。他的汗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草叶子划的,和他小臂上那道差不多,新旧不一。
“不用,我能走。”沈知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弯,疼得她牙关紧咬。
“你别逞强。”赵明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字字用力,“你这个膝盖不能再走路了,里面的泥不洗干净,伤口会烂。队上的卫生所离这儿二里地,你单脚跳过去得跳到天黑。”
方小燕在旁边帮腔:“知秋你就让他背吧,你这腿真不能走了。”
沈知秋咬了咬嘴唇,把两只手搭在了赵明远的肩膀上。
赵明远的手绕过她的膝盖弯,稳稳地托住了她,站起来。
他的后背很宽。沈知秋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汗衫传过来,烫得她不敢把脸靠上去,只能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尽量和他保持一点点距离。
“抱紧了,别掉下去。”赵明远说。
方小燕跟在后面走,林小梅走在沈知秋的另一侧,用手扶着她的小臂,怕她从赵明远背上滑下来。
赵明远走得不快,但是步子很稳。他走的是村里人平时走的小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担心颠到她。
“疼就说。”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过来。
“不疼。”沈知秋说。
赵明远没再说话,但托着她膝盖弯的手又往上颠了一下,把她背得更稳了。
陈志远从后面赶上来,走在赵明远旁边,看了看沈知秋膝盖上的伤,眉头皱了起来:“沈知秋,你的伤得赶紧处理。卫生所有碘酒没有?这伤口里有泥,光用水冲不干净。”
赵明远侧头看了陈志远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志远没注意到,继续说着:“我在京华的时候,有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膝盖也擦破了一大块,没处理好,发炎化脓,折腾了半个月才好。你可得当心,不能马虎。”
“嗯。”沈知秋应了一声。
赵明远的步子更快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张建国。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照例抹得油光锃亮,叼着一根烟,慢悠悠地往村外走。看见赵明远背着沈知秋走过来,他的脚步停了,烟叼在嘴里,上上下下地把两个人打量了一遍。
“哟,这是怎么了?”张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那种笑,“赵明远,你这是英雄救美呢?”
赵明远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张建国侧过身子,对着赵明远的后背又说了一句:“知青受了伤,你比谁都积极啊。人家姑娘是京华来的,你一个庄稼人,背得动人家?”
赵明远的脚步停了。
方小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小梅的手悄悄握紧了镰刀。
沈知秋趴在赵明远背上,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硬得像一块铁板。
三秒钟的沉默。
赵明远没有回头,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张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建国,你爹在公社当副主任,不代表你可以在红旗大队横着走。”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
赵明远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张建国站在原地,烟灰掉在花衬衫的袖口上,烫了一个小洞。
方小燕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的时候,用余光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阴沉沉的表情。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往地上啐了一口。
“庄稼人。”他小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卫生所在村子东头,两间土坯房,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卫生员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两条齐肩的辫子,穿一件白大褂,大褂上沾了几点碘酒的黄渍。
孙卫生员让赵明远把沈知秋放在床上,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皱了皱眉:“这伤不大,但是泥进去了,得好好洗,不然会感染。”
她去拿了一瓶生理盐水、一瓶碘酒、一包棉签和一卷纱布,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她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里的泥沙。
沈知秋咬着嘴唇,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生理盐水冲进伤口的时候,那种蛰疼比摔的时候还难受。
方小燕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孙卫生员,你轻点,她疼。”
“轻了洗不干净。”孙卫生员手下没停,头也没抬。
赵明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沈知秋膝盖上的伤口。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陈志远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推了推眼镜:“得打破伤风的针吧?这伤口是被石头磕的,石头上可能有锈。”
孙卫生员想了想:“有是有,但破伤风针打了会疼。”
“打。”赵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只有一个字,但干脆得像刀切。
孙卫生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药柜里拿出针剂和注射器,拆开包装,吸好药水。
“把裤子往下褪一点。”
沈知秋侧过身,把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腰。她的腰很细,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事实上确实没晒过,京华姑娘的腰,在红旗大队的阳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孙卫生员用碘酒棉签在她腰侧擦了擦,一针扎下去。
沈知秋的身体绷了一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声没吭。
赵明远靠在门框上,偏过了头,没有看。
孙卫生员打完针,把针筒收好,用纱布把沈知秋的膝盖缠了几道,打了个结。
“这两天别沾水,别干重活,歇着。三天后来换药。”
方小燕松了一口气:“能走了吗?”
“最好不要走,膝盖弯多了伤口会裂开。找个人背回去。”
方小燕看了看沈知秋,又看了看门口。
赵明远已经从门框上直起了身,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来,背对着沈知秋,一如既往。
“上来。”他说。
这一次,沈知秋没有犹豫,也没有说“不用”。她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让他把自己背了起来。
走出卫生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赵明远的白衬衫上,落在他被汗水打湿的后脖颈上,落在沈知秋搭在他肩头的手背上。
方小燕和陈志远走在后面,陈志远时不时往前看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推了推眼镜,放缓了脚步,慢慢落到了方小燕和林小梅的后面。
林小梅走了一阵,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赵明远和沈知秋,什么也没说。
到了王寡妇家门口,赵明远蹲下来,让沈知秋从他背上滑下来。
方小燕从后面赶上来,扶住沈知秋的胳膊:“我扶你进去。”
沈知秋单脚站着,一手扶着方小燕的手臂,一手扶着院门的门框,慢慢往里挪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明远还蹲在她身后,没有站起来。
他的白衬衫被汗湿透了,后背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那是她趴在他背上时留下的印子。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她,右手不自觉地揉着左手的手腕——也许是在卫生所门口靠着门框时撑得久了,有些酸。
沈知秋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今天的那些举动——扔下地里的活跑过来、背着她走那么远的路、在张建国面前替她挡了那句话。
“你……”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很多,“你的衬衫弄皱了。”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湿透、皱成一团的白衬衫,又抬起头看着她。
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没事,回去让我娘熨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沈知秋扶着方小燕的肩膀,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土路,转过那棵老槐树,消失在赵家大门的后面。
方小燕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知秋,你今天在渠边摔倒,他从那块苞米地里跑出来的时候,镰刀都没来得及放下,跑着跑着镰刀掉了都没捡。”
沈知秋扶着门框,单脚站着,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缠着的那圈白纱布。纱布打了很平整的结,不是卫生员打的,是赵明远在卫生所门口等她打针的时候,跟孙卫生员说了一句“这个结打得太紧会勒”,然后重新打的。
她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方小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走不走啊?”
“走。”沈知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方小燕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很亮,但很稳,像一根火柴在风里点着了,晃了晃,没有灭。
晚上,沈知秋躺在床上,膝盖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把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她把赵明远给她的那顶草帽从墙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她把赵明远给她的那双手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套在手上,又摘下来,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她翻了一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意乱。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