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苏晚准时下班。
她跟赵小咪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事,不回去吃饭了,排骨留着明天吃。赵小咪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说“我的红烧排骨你都不吃,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苏晚笑了笑,没回。
从星芒到顾家巷口,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她查了一下路线,三号线转五号线,再走十五分钟。
这个时间点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门边,旁边一个大叔外放刷短视频,声音吵得她头疼。但她没觉得烦,反而觉得很真实——这才是普通人过的日子,比住在顾家那个冷冰冰的别墅里舒服多了。
七点差五分,她到了。
巷口那三棵老槐树还在,秋天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第三棵下面那块青石板还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槐树叶。
苏晚走过去,坐在青石板上,把包放在膝盖上。
巷子往里走一百米就是养母的家——不,应该说养母曾经的家。她被苏家接走后,养母就搬走了,听说是去了南方投奔亲戚,那间老房子空了,墙皮都掉了大半。
她有时候会想起养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嗓门大,脾气急,说话不中听,但从没打过她,也没饿过她。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之后,也没少过她一口饭。
比起苏家那些所谓的“亲人”,养母对她好太多了。
“来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苏晚抬头,傅斯年站在她面前。
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头发比前两天见到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更深了。
没有西装加持,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商界帝王,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好看的、三十出头的男人。
“傅总。”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您找我来这儿,到底要说什么?”
傅斯年没回答。他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了。
苏晚愣了一下——这位傅氏集团的掌权人,就这么随意地坐在一块脏兮兮的青石板上?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米,面前是巷口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你小时候。”傅斯年开口,声音很轻,“每天放学都坐在这块石板上等你养母下班,对不对?”
苏晚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你养母在街口的裁缝铺上班,每天六点半下班,你会在这里等她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你会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在空白的地方画画。”
苏晚的呼吸乱了。
“你画的最多的是那棵老藤树,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你还画过一只猫、一盆仙人掌、一个碎了口的搪瓷缸子。”
“够了。”苏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傅斯年偏过头看着她。
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因为五年前,我在这里坐了一整个秋天。”
苏晚愣住了。
“你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傅斯年移开目光,看着面前那条熟悉的巷子,“我在这附近做一个项目,每天经过这条巷子,都会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坐在青石板上画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有一天我路过的时候,你的画被风吹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朵没画完的花,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是很好看。”
苏晚想起来了。
那年秋天确实有一天,她画了一半的藤蔓被风吹跑了,追了好远才捡回来。她不记得当时有没有人帮她捡,因为那条巷子很少有人经过。
“后来我每天故意绕路,就为了从这条巷子走。”傅斯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在的时候我就远远看着,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儿抽根烟。”
他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槐树。
“你搬走后,这条巷子我很久没来了。但每次路过,还是会停下来看一眼。”
苏晚的鼻子酸了,眼眶发烫。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你那时候就认识我?”
“不认识。只是觉得一个小姑娘每天坐在这儿画画,挺有意思的。”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一下你是谁。”傅斯年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发现你是苏家十八年前被抱错的真千金,被一个普通家庭养大。苏家找到你的时候,你养母不肯放人,苏家就用了点手段。”
苏晚猛地抬头:“什么手段?”
傅斯年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他们威胁你养母,说她非法收养,要告她。你养母害怕了,才把你交出去的。”
苏晚的手死死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她一直以为养母是自己不想养她了,所以才同意苏家把她接走。她还记得那天养母红着眼眶把银镯子塞给她,说“你走吧,别回来了”,她以为养母是嫌弃她。
原来是被人逼的。
“你养母现在在南方,过得还行。”傅斯年说,“你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苏晚没回答,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包上。
她哭的不是委屈,是这么多年欠养母的那句“对不起”。
傅斯年没递纸巾,也没拍她的肩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五年前那样,远远地守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鼻音很重地说:“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五年前那个坐在这儿画画的小姑娘?”
傅斯年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可怜我?”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傅斯年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因为那个小姑娘画的藤蔓,后来变成了一套获奖的设计作品。因为她被苏家接走后,受了委屈也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因为她被顾言泽冷落了三年,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在抖,但眼神一点都没软。”
他转头看着苏晚。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天掉了很多眼泪,但她不觉得丢人。这是她三年来说过最痛快的一次——终于有人告诉她,你值得更好的。
“傅斯年。”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傅斯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谢谢你帮我安排工作。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也不需要你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的。”
傅斯年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他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苏晚也站起来,仰着脸看着他。路灯下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立起来的小树苗。
“我会的。”
傅斯年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这个点,你一个女孩子从这儿坐地铁回去,不安全。”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傅斯年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苏晚心里一紧——不是冷,是热,烫得她不敢直视。
“以后会是。”
他说完继续走了,没回头。
苏晚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
她跺了跺脚,跟上去:“傅斯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就是……让人接不上话。”
傅斯年没回答,但她看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笑。
苏晚咬着嘴唇,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秋天的风吹过来,槐树叶哗啦啦地响。
走到巷口,傅斯年的车停在那儿,司机已经开了门。
“上车。”
苏晚这次没拒绝,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还是热的。
“给我的?”苏晚拿起奶茶,杯壁上写着“芋泥波波”。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买的。”
苏晚吸了一口,甜的,芋泥很绵密,波波很Q弹。
“挺好喝的。”她说。
傅斯年坐在她旁边,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她出租屋楼下。
苏晚推开车门,拎着奶茶下了车。
“傅斯年。”
他降下车窗。
“谢谢你今天的奶茶。”苏晚晃了晃杯子,“还有……谢谢你告诉我养母的事。”
傅斯年看着她,车窗里露出的那半张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
“画别画太晚,早点睡。”
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苏晚站在楼下,把奶茶喝完了才上楼。
赵小咪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眼睛一亮:“你不是说不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留了排骨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苏晚换了鞋,进厨房热排骨,端着碗坐到赵小咪旁边。
“小咪,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特别好,又不图你什么,那是为什么?”
赵小咪啃着鸡爪,想都没想:“那人喜欢你呗。”
苏晚嚼着排骨,没说话。
喜欢?
傅斯年喜欢她?
她想起他说“以后会是”的时候那个眼神,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把碗里的排骨吃完了,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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