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大厦在A城最繁华的CBD,整栋楼三十层,外墙全是玻璃幕墙,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一楼大厅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前台后面整面墙都是星芒的LOGO。
苏晚拖着旧皮箱站在门口,跟周围那些踩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的白领们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去年打折买的平底鞋。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随便扎了个马尾。
这样去面试,会不会太寒酸了?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个旧皮箱上停了一秒,职业微笑没变:“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来面试的。苏晚,约了十点半。”
前台低头查了一下系统,眼神微微变了——不是轻蔑,而是惊讶。
“苏晚女士?设计总监特意交代了,您来了直接上19楼,有人接您。”
设计总监特意交代?
苏晚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在招聘网站上放的那几幅作品,真的这么吸引人?
她道了谢,拖着皮箱进了电梯。
19楼到了,电梯门一开,入眼是一整面展示墙,上面挂着星芒历年获奖作品的放大照片。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件——都是业界顶尖的设计,她在杂志上看到过。
“苏晚女士?”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迎上来,二十七八岁,笑容很柔和。
“我是周妍,昨天给您打电话的。走吧,总监在等您。”
周妍领着她穿过办公区,一路上不少人抬头看她们——或者说,看苏晚。一个小姑娘拖着旧皮箱来星芒面试,确实少见。
周妍在会议室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沈总监,苏小姐到了。”
里面传出一个女声:“进来。”
苏晚推门进去,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A城的天际线。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五官凌厉,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星芒设计总监,沈敏。
苏晚之前在网上查过她的资料——珠宝设计圈里出了名的铁娘子,带出过好几个国际大奖得主,要求极高,脾气也大。
沈敏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坐。”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沈敏翻开的那份文件,苏晚扫了一眼,认出是自己上传到网上的那几张手绘图——缠枝纹的吊坠、叶子造型的耳环、还有一枚没画完的戒指。
“这些,都是你画的?”沈敏开门见山。
“是。”
“学过几年?”
苏晚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没学过。自学的。”
沈敏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从那几幅图上移到苏晚脸上,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
“没学过,能画出这种线条?”她指了指那张缠枝纹吊坠,“你知道这种纹样的枝干走向、粗细变化,需要多少年的功底吗?”
苏晚抿了抿唇:“我就是随手画的。小时候喜欢在纸上画花,后来到了……后来自己买了几本书看,试着画了些首饰的样子。”
她差点说出“到了苏家以后”,但及时刹住了。她不想在新公司面前暴露自己的家事。
沈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就算你是自学的,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交上来的这几幅作品,灵感来自哪里?”
苏晚想了想,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老藤树,缠着墙往上爬。春天开小黄花,秋天叶子落光了,光剩下藤蔓,弯弯曲曲的,特别好看。我就把那个藤蔓的样子记下来了。”
沈敏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缠枝纹的设计图,又抬头看了看苏晚。
“你没学过美术,但是你对线条的敏感度很高。这种天赋,不是后天能练出来的。”
她合上文件夹,往后一靠:“说说你对我们星芒的了解,以及你为什么想做珠宝设计。”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星芒是国内珠宝设计的天花板,连续五年拿了金璨奖的最佳设计品牌。我特别喜欢贵公司去年那套‘山川’系列,把中国山水画的意境融入珠宝设计,既有传统底蕴,又符合现代审美。”
这些是她昨天晚上在旅馆里用手机查了一晚上、硬背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想做珠宝设计……”苏晚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很坚定,“因为我想证明,好看的东西不一定需要很贵。珠宝不应该是少部分人的奢侈品,它可以是普通人也能拥有的、让自己开心的东西。”
沈敏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敏翻开另一份文件,推到苏晚面前。
“这是试用期合同。一个月,底薪八千,转正后另算。设计部助理,主要工作是给设计师打下手、整理图库、偶尔画点草图。”
苏晚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微微发颤。
八千块。对她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但是——”沈敏话锋一转,“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对助理的要求比设计师还高。你交上来的东西,我满意了才能过。我要是不满意,你随时走人。”
苏晚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明白。”
“那签字吧。”
苏晚拿起桌上的笔,翻开合同,刚要签名,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西装革履,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对沈敏说:“沈总监,傅总的电话,找您的。”
沈敏皱了皱眉,站起来:“稍等一下。”
她接过电话,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苏晚只听到几个词——“嗯”“知道了”“没问题”。
挂了电话,沈敏走回来,看苏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点……好奇?
“合同先别签。”沈敏说。
苏晚心里一沉:“沈总监,是我哪里不合格吗?”
“不是。”沈敏把合同收回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新合同,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低头一看,愣住了。
上面写着:设计部正式设计师,底薪三万,另加项目提成。
“沈总监,这是……”
“你被破格录取了。”沈敏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那通电话,有人给你做了背书。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大,但我知道什么人值得破例。”
苏晚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又想起地铁上那条短信——“面试加油。”
“谁?”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谁给您打的电话?”
沈敏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能让傅总亲自打电话的人,A城找不出第二个。”
傅总。
傅斯年。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又是他。昨天替她收离婚协议,今天替她安排工作——不,不对,沈敏说的是“有人给你做了背书”,意思是傅斯年担保了她,星芒才肯给她这个正式设计师的职位。
可他怎么知道她投了星芒?怎么知道她今天面试?
除非……从她离婚那一刻起,他就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念头让苏晚后背一阵发凉,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被人盯着不是好事,但如果盯着你的人是傅斯年……她说不准那算好事还是坏事。
“苏晚?”沈敏敲了敲桌子,“你签不签?”
苏晚回过神,低头看着那份合同。
三万底薪。正式设计师。星芒珠宝。
这是她凭自己本事——不,是凭傅斯年一句话换来的机会。她可以拒绝,硬气地说“我不要别人施舍”,然后拖着旧皮箱继续去投下一家。
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傅斯年这通电话,她连星芒的初筛都过不了。不是她的作品不够好,是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在这个圈子里寸步难行。
苏晚拿起笔。
她不是接受施舍,她是在借力。
等她站稳了,她会用自己的本事证明,傅斯年的那通电话没有白打。
“我签。”
她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
沈敏收了合同,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欢迎加入星芒。明天来上班,九点,别迟到。”
苏晚握住她的手:“谢谢沈总监。”
“别谢我。”沈敏松开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要谢,去谢那位傅总。”
苏晚没接话。
她拖着皮箱走出星芒大厦,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假的天。
手机又震了。
又是那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恭喜。”
一个字,没有标点,像是发短信的人沉默了很久,只挑了一个最克制的词。
苏晚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对面没再回。
苏晚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皮箱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星芒大厦。
十九楼的那扇落地窗后面,沈敏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电话,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而更远处,在这座城市某个她看不见的顶层办公室里,那个男人大概正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份文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晚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有些债,以后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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