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地面在哀鸣。
不，是整个东京，都在那猩红风暴与银白电锯对撞的中心，发出濒死般的震颤。
两百多件血肉武器组成的风暴，与完全恶魔化的电次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加原始、更加令人牙酸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切割”与“撕裂”的声音。金属链条绞碎骨骼，电锯利齿扯烂血肉，刀刃切开皮肤，箭矢贯穿甲胄——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首纯粹暴力的交响曲。
猩红的风暴在旋转、在绞杀，试图将那银白的怪物吞没、撕碎。但电次——或者说，此刻占据那具身体、驱动着那无穷破坏欲的存在——只是在嘶吼，在咆哮，在用身上每一根转动的链条、每一颗锋利的齿轮，去回应，去反击，去将触及的一切都锯成更细的碎片！
他冲进了风暴的中心。
然后，从另一头，撞了出来。
身后，是漫天飘洒的、混合着金属碎屑、骨渣、血肉糜烂物的猩红之雨。
两百多件血肉武器，在短短三秒内，被彻底撕碎，还原成了它们最原始的、令人作呕的组成部分，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铺满了焦黑的地面。
电次停下脚步。
他站在猩红之雨的中心，缓缓转过身。那完全由金属和电锯构成的头颅上，两只猩红的、如同燃烧煤块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悬浮在半空、面色依旧平静的玛奇玛，以及她身前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由早川秋所化的巨刃。
“就……只有这点程度吗？”从电次那布满利齿的口器中，发出了混合着金属摩擦和低沉咆哮的声音，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暴戾的存在在说话，“你的‘支配’……就只会用这些垃圾来挡路吗，玛奇玛？”
玛奇玛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猩红的瞳孔微微转动，扫过地上那片狼藉的血肉残骸，又看向电次胸口那疯狂转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电锯心脏，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苏夜身上。
她的目光，在苏夜左眼下方那个微微发亮的天平图案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当然不止。”
她说，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只是没想到，电次君你……能这么快就逼我拿出稍微认真一点的东西。”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着身前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刃。
“毕竟，秋君可是我很喜欢的作品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嗤！
那把贯穿了早川秋心脏、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刃，猛地一震！
然后，在苏夜和电次（如果那怪物还有“电次”的意识的话）的注视下，巨刃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扭曲的、仿佛在承受无边痛苦的脸。
那是早川秋的脸。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被彻底支配的麻木。
“秋——！！！”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广场边缘传来。
是帕瓦。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撑着地面，拖着那条被蓝色火焰灼伤、还在滋滋作响的断臂，一点点地向这边挪动。她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头上的断角处还在渗血，但她死死盯着那把巨刃上浮现的、早川秋的脸，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收缩到了极点。
“放开他！！玛奇玛！！你把秋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玛奇玛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只是对着那把巨刃，对着巨刃上早川秋那张扭曲的脸，轻声说，仿佛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秋君，该工作了。”
“去，帮我把电次君……带回来。”
“把他，变成我下一件趁手的工具。”
话音落落。
巨刃上，早川秋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两团冰冷的、燃烧着的蓝色火焰。
然后，巨刃动了。
不是被玛奇玛操控。
是它自己，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抬起，刀尖，遥遥锁定了下方那个银白的、电锯构成的怪物。
刀身上，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广场都映照成一片诡异的冰蓝色。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冰冷、都要沉重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早川秋的意志。
不，是早川秋被支配、被扭曲、被强行注入“杀死电次”这个命令后，所爆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力量。
电次——那电锯怪物——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巨刃，盯着巨刃上早川秋那张空洞的脸。他胸口电锯的转动，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秋……”
从那布满利齿的口器中，挤出了一个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音节。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痛苦。
“对不……起……”
“我又……没能……保护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
但下一刻——
“吼——！！！！！！！”
更加狂暴、更加疯狂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那声音里，痛苦消失了，犹豫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要将眼前一切、连同这个操蛋的世界一起锯成碎片的暴怒！
“啊啊啊啊啊玛奇玛——！！！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把秋还给我！！！把大家还给我！！！把老子的生活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他不再看那把巨刃，不再看巨刃上早川秋的脸。
他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悬浮在半空、面色平静的玛奇玛。
他脚下的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的、拖着无数链条残影的死亡飓风，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顾忌，带着要将天空都撕裂的气势，向着玛奇玛——冲去！
而同一时间，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刃，也动了。
它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复杂的变招。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带着早川秋最后意志的——
竖劈。
刀锋切开空气，切开光线，切开空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燃烧一切的火焰，向着电次的头顶，斩落！
电次不闪不避。
他甚至看都没看那把当头斩落的巨刃。
他猩红的眼睛里，只有玛奇玛。
他抬起右臂——那条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根由无数疯狂转动的电锯链条组成的、狰狞的攻城锤——对准玛奇玛，狠狠砸去！
他要以伤换命！
不，他甚至没考虑过“伤”。
他只想在巨刃落下、将自己劈成两半之前，将那个女人的脑袋，连同她脸上那令人作呕的平静，一起砸成肉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苏夜趴在地上，勉强撑起上半身，灿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空中那即将碰撞的一点。
他能看到，电次眼中纯粹的毁灭欲。
他能看到，巨刃上早川秋空洞眼神下，那一丝被支配规则死死压制的、属于“早川秋”本身的痛苦。
他能看到，玛奇玛悬浮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那温柔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仿佛眼前这场惨烈的厮杀，不过是她导演的一出戏剧。
他甚至能看到，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刃，在即将斩中电次头颅的刹那，刀身上早川秋那张脸，似乎极其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被彻底支配的空壳深处，挣扎着，想要醒来。
但，太微弱了。
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巨刃，依旧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斩落。
电次的电锯手臂，依旧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轰出。
玛奇玛悬浮在空中，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结果。
仿佛在等待着，她两件心爱的玩具，在碰撞中，哪一个会先碎掉。
然而——
就在巨刃的刀锋，即将触及电次头顶那疯狂转动的电锯链条的瞬间。
就在电次的电锯手臂，即将砸碎玛奇玛那张平静的脸的瞬间。
一个嘶哑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代价转移——目标，早川秋——强制同意——转移内容：玛奇玛的‘支配’连接！！”
是苏夜。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着左眼下方那个疯狂发亮、几乎要烫穿皮肤的天平图案，灿金色的瞳孔因为灵魂的剧痛而布满了血丝，但他死死盯着空中那把巨刃，盯着巨刃上早川秋那张脸，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指令。
嗡——！！！
左眼下方，天平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一道无形的、只有苏夜能看见的、由无数细密契约文字构成的锁链虚影，从他掌心电射而出，瞬间穿透空间，连接上了空中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刃——不，是连接上了巨刃内部，那被玛奇玛的“支配”死死锁住的、早川秋残存的意识！
然后，锁链猛地一扯！
将连接在早川秋意识上的、那根来自玛奇玛的、无形而绝对的“支配之线”，硬生生地，扯断了一小截！
并将其承受的、来自玛奇玛的“支配”力量，通过“代价转移”的规则，强行转移、嫁接到了——早川秋自己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转移到了“早川秋”这个存在，与“玛奇玛的支配”这个概念之间，那原本单向的、绝对的连接通道上！
简单来说就是——让早川秋自己，去“支配”玛奇玛对他的“支配”！
这听起来完全违背逻辑，完全不可能。
但在“代价转移”这个能力的规则下，在苏夜刚刚吞噬了一丝“支配”概念碎片、对其本质有了一丝微弱理解的辅助下，在早川秋那被支配的意识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对玛奇玛的恨意与反抗本能被电次的濒死刺激而微微苏醒的刹那——
这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转移”，竟然——
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转移的“支配”连接，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成功了。
因为——
空中，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即将斩落、将电次劈成两半的巨刃，在距离电次头顶的电锯链条，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
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是它自己，停住了。
巨刃上，早川秋那张空洞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波动。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处，那两团冰冷的蓝色火焰疯狂摇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想要冲出来。
“呃……啊……”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嘶哑、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巨刃上响起。
那是……早川秋自己的声音。
不再是机械的、空洞的、被支配的语调。
而是痛苦的、挣扎的、充满了无边恨意的——
“玛……奇……玛……”
他死死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然后，在玛奇玛那第一次真正出现“愕然”的表情中，在电次那猩红瞳孔的倒映中，在苏夜那灿金色瞳孔的注视中，在帕瓦那难以置信的泪眼中——
那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刃，在空中，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
调转了方向。
刀尖，不再指向电次。
而是指向了——
悬浮在半空，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的玛奇玛。
“杀……了……你……”
早川秋的声音，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带着无尽的血与恨。
“我……要……杀了你……玛奇玛……！！”
巨刃，带着早川秋最后残存的意志，带着那被苏夜强行“转移”嫁接后产生的、短暂而混乱的、反向的“支配”，化作一道燃烧的蓝色流星，不再劈向电次，而是——
斩向了它真正的主人。
斩向了，支配恶魔，玛奇玛。
而与此同时，电次那带着毁灭一切气势的电锯手臂，也毫无阻碍地，砸到了玛奇玛的面前。
前有燃烧着挚友恨意的蓝色巨刃。
后有毁灭着一切的银白电锯。
玛奇玛悬浮在空中，第一次，真正地，陷入了——
绝境。
苏夜看着这一幕，看着玛奇玛脸上那终于消失的平静，看着电次眼中燃烧的暴怒，看着巨刃上早川秋那张在恨意与支配中挣扎扭曲的脸，看着帕瓦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他咧开嘴，想笑。
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
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左眼中，未来恶魔那低沉而复杂的声音，那声音里不再有戏谑，不再有嘲讽，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预言般的叹息：
“契约者……”
“你打开的，不是希望……”
“是通往地狱最深处的门……”
“你的未来……”
“已经注定了……”
苏夜没有听到最后。
黑暗吞没了他。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灵魂深处，那卷黄泉图的卷轴上，刚刚因吞噬“支配碎片”而浮现的暗金色纹路，微微一亮。
而在那纹路旁边，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由时钟与天平交织而成的、全新的印记，正在缓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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