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压迫,而是化为了一种粘稠的、带着尘埃和血锈气味的背景,将苏夜缓缓包裹。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坐在那堆霉烂的布料上,整个人如同沉入冰冷泥沼的石头,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却规律依旧的起伏,证明着这具残破躯壳内,那点顽固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还在燃烧。
生命值78/500。这个数字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烙在意识表层,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它的疼痛。法力值30/420,如同干涸河床底最后几洼浑浊的积水,仅够维持最基础的机能运转和那微不可察的警戒。存在污染度8.1%,灵魂外围那层新构筑的、冰冷的灿金色“隔离层”下,暗紫色的污染苔藓和宿傩的暗金裂痕暂时被压制,但它们蛰伏着,蠕动着,散发着无声的寒气和混乱的意念,如同被囚禁在玻璃箱内的毒虫,随时可能因箱体的碎裂而倾巢而出。
倒计时:【0小时25分】
二十五分钟。在地面战场这危机四伏的炼狱里,在重伤濒死、污染缠身的状态下,这二十五分钟,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仿佛眨眼即过。
苏夜没有完全闭上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开阖,如同夜间捕食的冷血动物,冰冷地扫视着杂物间内有限的景象——堆积的阴影,破损的窗户,地板上厚厚的积尘。大部分心神,则沉入体内,进行着最后、也最艰难的调整。
经过刚才那番痛苦不堪的自我淬炼和灵魂加固,他体内那“超限”的咒力躁动已被强行压下,乐园的警告提示也转为低沉的背景音。但代价惨重。身体像被反复锻打后又强行冷却的生铁,看似勉强维持了形状,实则内部充满了细微的裂痕和疲劳,脆弱不堪。灵魂则像被强行塞入了一个过小的、冰冷的金属模具,传来阵阵僵硬的钝痛和压抑感。
他需要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但不能再进行任何激进的能量操作,那只会让刚刚稳定的“容器”再次濒临崩溃。
他只能做最基础、最温和的事。
意念引导着经脉中那所剩无几的、如同细丝般的灿金色咒力,以最缓慢、最平稳的速度,沿着最基础、最无害的循环路径,缓缓流转。不再试图修复那些较深的创伤——那会消耗太多力量,可能牵一发动全身。他只将咒力集中在那几处最危险的、仍在缓慢渗血的内部伤口周围,形成一层极其纤薄、却异常“致密”的、带着“黄泉”冰冷凝固特性的能量膜,暂时“封堵”住伤口,强行止住生命值的持续流失。
同时,他将大部分精神力,用于维持灵魂外围那层灿金色的“隔离层”,并分出极小一部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持续监控着体内每一处能量节点的稳定,以及外界“黄泉视界”反馈回来的、最小范围的警戒信息。
他进入了某种奇特的、低功耗的、高度专注的“蛰伏”状态。呼吸变得悠长、微弱,几乎与周围尘埃沉降的节奏同步。心跳放缓,体温进一步降低,体表那层暗金色的“常驻被动态”领域光晕,也收缩、黯淡到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保留着最本质的、对“死亡”与“恶意”气息的微弱感应。
他在“等”。等时间流逝,等那回归的光柱降临。
但这等待,绝非消极的等死。他的大脑,在冰冷疲惫的表象下,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开始处理、归纳、分析这趟“涉谷之行”的一切。
经历、战斗、收获、教训、以及……变化。
血肉迷宫,吞噬“胚胎核心”,完整度突破50%,获得“黄泉鬼蜮”雏形和大量禁忌知识。
遭遇黑木兄妹,苦战,最终吞噬其残魂和领域数据,完整度升至58%,对“领域构筑原理”理解加深,但也初次品尝到“痛觉共享”和“血肉反噬”的恐怖。
被脑花(羂索)察觉、招揽,与真人短暂交锋,被迫逃亡,见识到千年老怪物的深不可测和特级咒灵的诡异。
目睹五条悟被封印,感受“狱门疆”的规则,黄泉图记录下残缺的封印信息,却也因那宏大的规则涟漪而重伤、濒死。
宿傩复苏,涉谷化为屠宰场。他冒险吞噬“死亡养分”,在疯狂边缘发动“黄泉洗礼”,完整度突破60%,咒力质变为灿金色,获得净化能力,却也导致污染度飙升,咒力“超限”。
与宿傩正面(勉强算正面)遭遇,在“捌”之斩下险死还生,领域雏形两度濒临破碎,最终以自毁领域、遁入地下的方式,勉强逃脱。
被天使追猎,其“圣洁”净化之力与黄泉图属性相克,被迫躲入更深处的地底。
最终,爬回地面,如同受伤的鬣狗,在废墟中狩猎最弱小的咒灵,勉强恢复一丝生机,却也因过度吞噬导致污染加剧,并再次触及“超限”边缘……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意识中快速闪过。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评估。
收获巨大。黄泉图完整度从50%左右跃升至60.05%,实力有了质的飞跃。获得了“黄泉鬼蜮”(领域雏形)、“黄泉视界”、“黄泉洗礼”等核心能力。咒力质量蜕变,对领域的理解达到“精通”。吞噬了大量高质量规则碎片和知识(血肉诅咒、痛觉连接、胚胎培育、封印规则、宿傩斩击碎片等),这些是未来成长的基石。解锁了称号【咒灵吞噬者】。
但代价同样惨痛。身体多次濒临崩溃,灵魂污染高达8.1%,存在根基动摇。丢失了噬魂之牙,消耗了几乎所有补给(包括珍贵的黄泉水)。与咒术高专、诅咒师集团、乃至“天使”和宿傩,都结下了或明或暗的“因果”。最关键的是,他这种不择手段、吞噬进化的“异常”本质,已经引起了羂索、真人、乃至宿傩本人的“注意”。在这个世界,他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过街老鼠”。
而这,还只是第二次任务世界。
苏夜心中一片冰冷。乐园的残酷,世界的危险,力量的代价,他有了更深刻、更血淋淋的体会。变强没有捷径,每一次看似“幸运”的吞噬和突破,背后都伴随着同等的、甚至更大的风险与后患。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有效率”。对吞噬目标的选择,对自身力量体系的规划,对风险和收益的评估,都需要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下一个世界——《链锯人》。根据黄泉图提示和购买的情报,那是一个“契约概念”高浓度的世界。恶魔是“概念”的化身,契约需要支付“代价”。这与黄泉图“吞噬”与“规则”的特性,似乎存在某种契合与对抗。他需要重点提升体质,以对抗契约的“代价”。或许,在灵魂污染被净化到安全线以下之前,也要谨慎接触那些过于诡异的“概念”……
就在他思绪飘向未来,对自身道路进行着冰冷规划时,外界的“黄泉视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苏夜瞬间警醒的波动!
不是咒灵,不是天使那令人心悸的净化气息,也不是真人那诡异的灵魂波动。
是一种更加“嘈杂”、更加“混乱”、仿佛许多个体混杂在一起、带着恐惧、疲惫、以及一丝决绝的……生命气息和咒力波动!而且,正在从大约两三条街之外,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快速移动!其中几股咒力波动,明显达到了Lv.3、Lv.4的水平,甚至有一两股,隐约达到了Lv.5的门槛!
是人类!很可能是咒术高专的残存者,或者民间咒术师、诅咒师组成的临时逃亡队伍!他们似乎在……被追赶?或者,在主动朝着某个方向突围?
苏夜的心脏微微一紧。他现在这副样子,绝不适合与任何“外人”接触。无论是被当成需要祓除的“诅咒师”或“异常咒灵”,还是被卷入新的战斗,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气息,将“黄泉视界”的感知范围压缩到最小,只笼罩自身周围十米,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悄无声息地,从靠着墙壁的姿势,滑入了旁边一堆更高、更杂乱的废弃纸箱和破烂家具形成的阴影深处,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几秒后,杂乱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压抑的咒骂和低语,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快!这边!这条巷子好像暂时安全!”
“小心两侧!可能有咒灵潜伏!”
“该死……硝子小姐的通讯还没恢复吗?”
“别废话了!先离开这片区域!宿傩的领域好像还在扩张!”
“后面!后面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轰!”
一声爆炸的闷响从队伍后方传来,伴随着咒灵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
“妈的!是‘群聚型’!别停下!用术式开路!冲过去!”
更多的爆炸声、金属撞击声、术式爆发的光芒(即使隔着墙壁和杂物,苏夜也能隐约感知到能量的扰动),在巷子另一端激烈地响起。战斗似乎很短暂,但很激烈。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更远的方向快速离去,留下几声痛苦的**和越来越远的咒骂。
直到那支队伍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边缘,苏夜才缓缓从藏身处探出一点视线,用最基础的眼睛观察。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处新鲜的战斗痕迹——焦黑的地面,墙壁上的裂痕,以及……几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驳杂的咒力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一支逃命的残兵。看来,即使宿傩没有亲自在这片区域,他带来的恐怖和混乱,依旧在持续收割着生命。
苏夜重新缩回阴影,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个世界的惨剧,与他无关。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能否活着离开。
倒计时:【0小时15分】
还剩最后十五分钟。
经历了刚才的小插曲,苏夜更加警惕。他将“黄泉视界”的警戒范围稍微扩大了一些,同时,开始尝试进行回归前的最后准备。
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仅剩的、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机械地塞进嘴里,补充着微不足道的体力。然后,他开始检查自身状态,尤其是与乐园印记的连接是否稳定。
接着,他集中精神,尝试沟通烙印中的黄泉图。图卷依旧黯淡,但表面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丝丝。完整度60.05% 稳固。他“感受”着图卷内部,那些新记录的、海量的、尚未完全消化的规则碎片和知识图谱。它们静静悬浮,如同等待开采的宝藏,也像是埋藏的炸弹。
最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存在”本身。灵魂污染8.1%,被灿金色隔离层压制,但低语和幻视依旧存在,如同背景噪音。身体重伤,但最致命的出血被暂时止住。咒力微弱,但勉强够用。
可以了。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他靠在冰冷的杂物堆上,缓缓闭上眼睛,不再思考,不再规划,只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等待”和“维持”这两件事上。
维持生命。维持清醒。维持与乐园印记的联系。
等待那最后的、可能带来生机的光。
时间,在死寂和高度紧绷的神经中,一秒一秒地爬行。
倒计时:【0小时10分】
【0小时05分】
【0小时03分】
……
【0小时01分】
【0小时00分30秒】
……
【0小时00分10秒】
【5、4、3、2、1——】
嗡——!!!
一道纯净的、柔和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物质与能量阻碍的、温暖而不刺眼的乳白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或者说,从苏夜头顶正上方的虚空之中),精准地将他所在的位置,连同他身下那堆霉烂的布料和周围的少许尘埃,完全笼罩!
光柱内部,感受不到任何能量冲击或规则压迫,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传送”与“接引”之力。
回归光柱,降临了。
几乎在光柱落下的瞬间,苏夜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但他没有完全失去警惕,在身体被那温暖光芒包裹、开始变得轻盈、虚化、仿佛要融入光中的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斥着暗红、血腥、废墟与死亡的炼狱景象。
再见了,涉谷。
下一秒,光芒盛放,他的身影,彻底从原地消失。
只留下这间布满灰尘和战斗痕迹的杂物间,以及窗外那永恒燃烧般的暗红天空,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夜晚,曾有一个来自异界的“猎人”,在这里,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挣扎、与蜕变。
而在苏夜消失后大约十几秒。
一道银灰色的、如同液体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流”入了这间杂物间,正是去而复返的真人。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残暴的兴趣,银灰色的瞳孔扫过苏夜消失的位置,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因为光柱降临而微微有些异样(光芒残留)的灰尘。
“咦?刚才好像有很特别的味道在这里……怎么突然没了?”真人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是‘那个’硬壳子小虫子的味道……还有一股……很‘干净’的、讨厌的味道?”
他围着苏夜消失的地方转了几圈,甚至用手(化为液态触手)探入地面和墙壁仔细感知,却一无所获。最终,他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跑得真快……算了,反正夏油说了,他身上有‘标记’……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玩玩’~”
他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银灰色液体,融入墙壁缝隙,消失不见。
杂物间,重归死寂。
只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粒子,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最终,也彻底融入了这片永恒的、属于咒术回战世界·涉谷事变的、血色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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