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府的管家来传话的时候，苏晚棠正在览数阁里对着一堆账册发呆。
"林先生，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苏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管家约莫四十来岁，面相忠厚，但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六皇子府的管家，多半也是谢珩的暗卫。
"何时？"
"现在。"
苏晚棠放下笔，合上账册。她没有犹豫——谢珩要见她，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六皇子府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占了整整一条街。苏晚棠被管家领着穿过三道院门，最后停在一间书房前。
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苏晚棠扫了一眼，大部分是话本和春宫图，只有最上面一层藏着几本《资治通鉴》和《六韬》。典型的纨绔伪装——来查的人一看满架子的风月小说，就不会往上翻。
谢珩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只酒杯，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苏晚棠进门行礼："草民林砚，见过六殿下。"
谢珩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坐。"
苏晚棠在对面坐下。
谢珩沉默了大约十息——苏晚棠数着——然后忽然开口，语速比醉仙楼那天快了一倍：
"你在书院三天，把全城粮价、房价、工价都摸透了。醉仙楼那只玉碗，你也算出了碎法不对。"
苏晚棠没有否认。
谢珩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神和醉仙楼那天不一样——那天是纨绔的漫不经心，今天是刀锋的锐利。
"林砚，我查过你的底。三年前来京城，无籍无档，无人荐举，凭一手好算术混进了崇文书院。山长赵朴收留你，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你替他做了三笔连他自己都做不平的账。"
苏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比书院的刷锅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殿下查得够仔细。"她说，"不过殿下也应该知道，我来京城三年，没害过一个人。"
"没害过？"谢珩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你把工部的暗账扒了一半出来，得罪了周彦，惹了寒鸦司，还让太师的人半夜去暗巷堵你——你管这叫没害过人？"
"那是他们先害我。"
谢珩愣了一瞬，然后真的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
"有意思。"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推到苏晚棠面前。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账册的封面是藏青色的绸布，右下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这种刺绣的针法她见过——淑妃的宫人做的物件，用的都是这种"暗针法"。
"帮我算清楚这笔账。"谢珩说。
苏晚棠没有伸手去拿。
"我凭什么信你？"
谢珩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猫。
"你不信我，"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信账。账不会骗你。"
苏晚棠盯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
她知道谢珩不是在招幕僚——他是在找一把刀。一把能切开所有谎言、把数字背后的真相剖出来的刀。
而她，恰好是这把刀。
"我有三个条件。"苏晚棠说。
"说。"
"第一，我的身份只有你知道，不告诉任何人。第二，我查出的账，不能直接用来杀人——要用来'算清'。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谢珩的眼睛。
"我不参与杀人。"
谢珩挑了挑眉。"你看起来不像怕杀人的人。"
"我不是怕。"苏晚棠说，"杀人是最便宜的手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账不清，杀了这个人还有下一个人。只有把账算清楚了，根才能断。"
谢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也有三个条件。查出的账先给我过目。不准查皇帝的秘密。随时听我调遣。"
前两条苏晚棠都能接受。第三条——
"随时听调遣？"她反问，"殿下是要一把刀，还是要一条狗？"
谢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刀好用的时候，不需要狗。"
苏晚棠伸手拿起了那本账册。
"成交。"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就是一行数字——"修缮冷宫，拨银五千两，大晋三十九年十一月。"
修缮冷宫。五千两。冷宫从未修过。
苏晚棠的目光定在这行数字上，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前世在会议室里被同事叫做"棠姐的死亡敲击"。
"殿下，"她抬头，"这笔修缮冷宫的银子，拨了没有？"
"拨了。"
"冷宫修了没有？"
谢珩摇头。
苏晚棠合上账册。"那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谢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一笔比贪墨更危险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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