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下了楼。
槐安街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光线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浅黄。梧桐树影被风吹动，叶片边缘在光里翻白，表面和背面的颜色交替闪动。修锁摊的卷帘门锁着，折叠凳还在门口，挨着卷帘门把手的位置，凳脚在地砖上压出一个浅印。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悬在凳面上方一寸，温度隔着空气传到掌心——温热。不是太阳晒过的温度。太阳一个多小时前就落了，砖面和铁皮门摸着都是凉的，只有凳面是温的。
手掌按上去。温的。坐过的人刚站起来不久，热量还没散完。手掌轮廓印在凳面上，几秒后边缘模糊，桃木纹理慢慢吸收了指腹的温度。
顾砚站起来看卷帘门底部。缝隙大约一掌宽，里面是黑的。蹲下来把手机伸进去，快门声在窄缝里被放大了数倍。闪光灯亮了一下。照片显示铁皮工作台的底部支架、磨匙机的一条腿、地面中间一个方形的暗色轮廓——铁盖板的边缘。
他把手机屏幕凑近看。铁盖板位置在摊位正中央，表面黑色漆面，四角各有一颗螺栓，盖子中间有一个半弧形内嵌把手，锈迹深褐色。他把照片放大——螺栓头不是标准六角，是方形的。需要专用套筒才能拧。
他收起手机，侧身躺下，肩膀先过，腰腹贴着地面蹭进缝隙。卷帘门下沿刮过脊背，布料摩擦声在窄空间里放大了一圈。
站起来以后，里面的气味先到了——铁锈混着机油，还有磨匙机砂轮长期摩擦金属留下的焦味。铁皮工作台靠外墙摆着，台面上有手摇磨匙机、一个铁皮盘装着金属粉末、几把钥匙毛坯、一个搪瓷缸子插着扳手，缸子外壁沾着油污。
地面是深色水泥，像后来重新浇过一层，和建筑原有的灰水泥分界清晰。铁盖板就在正中间——四边规整，螺栓孔周围的水泥面上有反复拧动的摩擦痕迹，痕迹没有灰尘覆盖，近期被人拆装过。
顾砚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螺栓。油脂是新鲜的，表面没有氧化。手摇了一下——螺帽没有拧死，盖板在螺栓孔有大约半毫米的松动量。
站起来打量工作台。台面铁皮盘里有一把刚磨好的钥匙，齿边的金属毛刺还在，挂环上夹着一个手写标签：302。他的房间号。
他拿起钥匙。金属温热，像刚从机器上拿下来不久。标签纸折痕是新鲜的，墨水没完全干，笔划边缘还在反光。
他蹲回盖板边，用钥匙尖插进盖板的缝隙，试着往外旋螺栓。方形螺栓头卡不进钥匙尖，但盖板松动以后一圈一圈的位移让螺帽自己松了——螺栓拧在焊接于地面的螺杆上，只用手就能旋下来。他卸掉四颗螺栓，抓住把手往上抬。铁盖板很沉，大约二十公斤，掀开后靠在工具台支架上。
下面是方形的洞。八十乘八十，和图纸一致。
井壁砖砌的，砖面覆盖着灰绿色苔藓状物，接近底部颜色渐深。往下两米左右能看到水面。爬梯装在井壁一侧，铁质，每级间隔大约三十厘米，梯面没有锈，踩踏面磨得光滑发亮。水面的位置在洞口以下两米半左右，水色偏灰，平静无波。
他踩上爬梯往下走。铁梯承重良好，没有晃动。每下一级，温度降一点，空气里的水分增加一点。水的气味从下面升上来——泥土和金属的味道，不臭，但带着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闷沉。
水面在脚底。他停住，手电光照亮水下的台阶——石质，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台阶表面覆盖着薄薄的水层。台阶上搁着东西。白色的，半露出水面。
一只碗。
白瓷碗，斜搁在台阶上，大半个碗身浸在水里。碗口朝上，碗内是空的，没有水进去。碗搁在台阶上，碗内干燥，碗沿顶在上一级台阶的边角上稳住，像有人在几小时前刚放下去。
顾砚伸手去碰碗沿。指尖悬在碗沿上方一寸停住——碗沿外侧有一圈半干的痕迹，像水位线，但碗内是空的。指腹碰到瓷面。凉的。但碗沿外侧那一圈痕迹的位置是温的，像被人的体温焐过。
手机响了。
铃声在井里回荡，贴着砖壁撞了两下再折回来，震得耳朵嗡响。他用一只手抓住爬梯稳住，另一只手从裤袋掏出手机——浮生一梦。
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喂了一声，没有人应。但线没有断。听筒里传来极细的声音——水声，一滴一滴，间隔稳定，和头顶井壁上滴水的声音节拍不同。他这边的滴水是三秒一拍，听筒里的水滴大约两秒。两个节拍叠在一起，错开又靠近，再错开。
挂了电话。信号两格。
他低头看了那只碗一眼，没有拿，也没有碰它第二次。单手抓着爬梯往上撑了三步。肩膀出了洞口，翻身跪在地面上，铁盖板拉过来合上，螺栓一颗一颗旋回去。第一颗手指拧紧，第二颗用钥匙卡住缝隙加力，第三颗，第四颗。盖板复位以后他把铁皮盘推回原位挡住螺栓位置。
站在摊位中间，呼吸声在空荡的铁皮围护里响亮。他扶工作台稳住自己，手边碰到的工具凉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
浮生一梦的消息。
「碗不是给你看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卷帘门缝隙钻了出去。
站起来拍掉前襟的灰。叠凳还在门口，他摸了一下凳面——温的。温度比下去前低了一点，但还留着余温，掌印按上去很快消失。
他站在街面上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缝隙还在。里面没有光透出来了。路灯的光照在铁皮门上反射出一层哑光，整条街只剩下风声。他转身跑上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开门。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出门前没开过灯。
玄关的灯。客厅的灯。都亮着。
窗帘拉上了，拉得齐整，两侧边缘完全闭合，布料褶皱从底部到顶部均匀对称。
碗柜的门开着。
不是出门时留的那条细缝。上柜门和下柜门都完全打开了，柜门压着柜体侧板，铰链绷到最大角度，柜门内侧的木板面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木板面比白天多了几道新的水渍痕迹——细的，垂直的，从柜子顶部往下淌过，末端在搁板上方收干，留下浅色的弧线。
顾砚走过去。
六只碗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白瓷碗不在五号碗的扣位上了。它被单独放在搁板最前面，碗底朝外，像是被人端端正正摆好，等他从门口走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
碗底凹痕里的冷凝水已经凝满了一整滴。水珠不滑落，不摊开，表面张力撑成一个透明半球，扣在凹痕正中央。水珠比几分钟前大了一圈，边缘快要碰到凹痕外缘。水珠边缘的釉面上印着一个指纹——干燥，清晰，比他自己的小一圈。拇指。指纹的纹路线条连贯，没有断点，像趁水汽刚凝结的时候轻轻按上去的。
顾砚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302的标签还挂在环上。
他把钥匙插进自家门的锁孔。
插不进去。
拔出来看了一下齿形——和这把锁对不上。齿距错位，深度不同，钥匙插入一半就被锁芯里的弹子顶住了。这是另一把锁的钥匙。
钥匙挂环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他翻过标签纸背面，纸背的折痕里压着一点灰白色粉末。拇指搓了一下。粉末的触感和碗沿上那几粒一样。硬的。烧过的。
手机震了一下。浮生一梦。
「他给你的是下面那扇门的钥匙。」
他握着钥匙站在门口。走廊里没有风，但楼梯口的灯泡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光在墙面上来回荡了一圈，灭了。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三秒后灯重新亮起来，光色比之前暗了一个色号，灯泡里钨丝在发红的余温里慢慢恢复亮度。
顾砚走进门，把钥匙放在餐桌上。然后反锁了门，把门链挂上。
窗外槐安街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那辆折叠凳还放在修锁摊门口，在他的视线里，凳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影子，矮的，大约碗口大，放在地面上，在路灯的光圈边缘。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
不是影子。是碗。
地面上一只白瓷碗，碗口朝上，搁在凳子旁边，搁在人行道的砖缝上方，碗底接触砖面的声音他没有听见。碗放下去的时间里他在楼上。放碗的人不在附近。街面上不再有人。
碗底内侧有水光，在路灯下反着白亮的光。
碗。
顾砚转身回客厅拿起手机。拨赵予舟的号——关机。拨了第二遍，还是关机。通讯记录里浮生一梦的来电记录还在，通话时长几秒，没有声音，只有水声。
他从窗户看了一眼下面的碗。碗还在。
打开文件袋翻出半夏给的图纸复印件——四十七号的地下剖面。虚线延伸的方向和修锁摊的位置能对上，铁盖板的位置也画在上面。但有一处细节他不记得在复印件上见过——在虚线末端，标注栏最底部，一行铅笔字写在"已封，未填"下面。字很小，被之前没注意到的阴影遮挡了。
他把图纸凑近台灯。
四个字。
「他也下去过。」
他放下图纸。
楼下。碗。
顾砚关掉客厅的灯，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布料边缘在指缝间压出一道窄缝。
路灯下面那只碗还在。凳子在。碗在。街面上没有别的东西。梧桐树影在路面上一动不动，风停了。路灯的光线在碗沿内侧投下一圈阴影，碗底的水面在阴影里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像有人在碗底拨动水面。
但碗旁边没有人。
顾砚站在窗帘后面等了大约半分钟。碗底的水光还在不规则地闪——没有规律，没有风，没有震动。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台灯的光圈罩着四十七号的图纸和那把钥匙。
钥匙上的标签纸在灯光下泛旧，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302。他用指甲翻过标签——手写的，笔迹和正面302一样，但墨水颜色更深，像隔了一段时间又写上去的。
「201。」
他想起二零二的渗水。门缝里渗出来的水。二零一在二零二隔壁。二零一的门他一直没见开过——门缝底下没有光，门上没有猫眼，门框上积的灰比别的房间厚了整整一层。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温的。从拿到手到现在一直没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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