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门打开了。
张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堆得冒尖的麦捆。麦穗金黄金黄的,挤在一起,像一片缩小的麦田。仓库里弥漫着新麦的气味,甜的,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走进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麦穗。麦芒扎手,但扎得很舒服,像是活的。
“这一仓,够全城吃一个月。”陈知州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
“省着吃,能撑更久。”
“不用省了。”陈知州蹲下来,也摸了摸麦穗。“麦子收回来了,城里的粮够了。接下来,就是守。”
张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目光在麦捆上扫了一圈,然后弯下腰,从最上面那一捆里抽出了一把麦穗。不多,就一把,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你去哪儿?”陈知州问。
“城墙根。”
陈知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张远穿过街道,走到城墙根。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抖。夹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他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王铁柱的坟在夹道中间,靠墙。小土堆还在,土已经干了,表面裂了几道细缝。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抔黄土。土堆前面,立着一根东西——王铁柱的烟杆。竹根的,磨得发亮,嘴儿被咬扁了,印着两排深深的牙印。那天他放在这里的,没有人动过。
张远蹲下来,跪在坟前。
他把手里的麦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麦穗很沉,穗头弯着,麦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用手指搓了搓穗头,几粒麦粒落下来,掉在他的掌心里。他握紧拳头,把麦粒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让麦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滚进土缝里。
明年,那里会长出新的麦苗。如果他还能活着看到的话。
“王头儿。”他开口,声音很轻。“麦子熟了。”
他把麦穗放在坟头上,搁在烟杆旁边。麦穗在土堆上滚了一下,穗头朝下,穗尾朝上,停住了。麦芒扎进土里,像是在生根。
“这是第一把。给你的。”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伸手把麦穗扶了扶,扶正了,让它立着。
“你的烟杆,我放在这儿了。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带烟丝。”
他顿了顿。
“你闺女的事,我记着了。仗打完了,我去秦州找她。你的话,我帮你带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但他没有停。
“你说你这辈子活着就是等死。但你不是。你救了这座城。你救了我。”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手按在土堆上,土是凉的,干的,硌手。
“王头儿,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张远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城墙那边升到了头顶,久到他的腿麻了,膝盖硌在碎石上,硌出两个坑。
他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根烟杆又扶了扶,让它立得更稳。
他看了一眼那把麦穗。麦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穗头微微弯着,像是在鞠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夹道。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到城头,陈知州正在垛口边往外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放好了?”
“放好了。”
陈知州没有再问。他把水囊递给张远,张远接过去,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味道,涩。他咽下去,把水囊还回去。
“接下来怎么办?”张远问。
“守。”
“守到什么时候?”
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守到援军来,或者守到西夏人退。”
“如果都不来呢?”
“那就守到死。”
张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外那片被割得七零八落的麦田。麦茬还在那里,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麦茬之间,有新的绿芽从土里冒出来——那是麦粒掉在地上,自己长出来的。很小,很嫩,风一吹就倒,但还活着。
“陈知州。”
“嗯。”
“王铁柱的军牌,我收着了。”张远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王铁柱”三个字。“仗打完了,我去找他闺女。”
“她叫什么?”
“他没说。到了秦州,慢慢找。”
陈知州点了点头。“我写一封手书给你。到了秦州,去衙门打听,他们能帮你。”
张远把军牌塞回怀里,和手札并排。两块硬东西挤在一起,硌得肋骨疼。
“你身上到底揣了多少东西?”陈知州看了他一眼。
张远拍了拍胸口。“手札,军牌,酒壶。”
“酒壶?”
“李寡妇给的。突围那天晚上用的。还没喝。”
陈知州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麦茬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新的绿芽在风里摇晃。
“麦子,是个好东西。”他忽然说。
张远看着他。
“种下去,长出来,收了,再种。只要地还在,种子还在,就一直有粮。”陈知州顿了顿。“人也一样。只要人还在,城就在。”
张远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胸口,手札硬邦邦的,军牌硬邦邦的,酒壶也是硬的。
三样东西,三个人。
恩师,王头儿,李寡妇。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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