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远就站在了城门口。
身后站着一百多个人。老人、妇人、孩子,还有几个受伤不重的士兵。有人扛着镰刀,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提着麻袋。没有人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白惨惨的,像纸糊的灯笼。
陈知州从城头下来,走到张远面前。他的青色官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灰和血,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城外还有西夏人。”他说。“他们没有退,只是在休整。你们出去,他们随时可能来。”
“麦子再不收,就烂在地里了。”张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了几下。“我给你半个时辰。”
“不够。”
“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不管收没收完,都得回来。”
张远点头。
城门被推开了。木门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麦秆的气味,还有别的东西——焦糊、血腥,还有露水的湿气。
张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镰刀。镰刀是新磨的,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弯腰割了一把麦子,麦秆在手里温热,麦芒扎进袖口,刺痒。他把麦子递给身后的人,又弯下腰,割第二把。
嚓。嚓。嚓。
一百多个人散在麦田里,弯着腰,割麦,捆麦,装车。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麦的声音,和麦秆倒下的声音。独轮车在田埂上推过,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
天边发白了。
西夏军营里传来了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起床的号角。张远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的军营。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有人在往外走。他们看到了麦田里的老百姓。
号角声变了。变得又尖又急,像刀子刮骨头。
“他们来了!”有人在喊。
张远没有停。他弯下腰,又割了一把。麦秆在手里断了,嚓的一声。
第一支箭飞过来了。不是射人的,是射马的,钉在独轮车旁边的地上,箭尾颤了几下。
第二支箭,第三支,越来越多。箭插在麦茬上,插在独轮车上,插在麦捆上。
有人倒下了。一个老妇人,腿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她咬着牙,没有喊,从衣服上撕了一条布,缠在腿上,又弯下腰继续割。
“快!”张远喊。“快割!”
西夏骑兵冲过来了。不是铁鹞子,是轻骑,速度快,马蹄声密得像下雨。他们弯着腰,马刀举过头顶,朝麦田冲过来。
陈知州在城头喊:“放箭!”
城头上的弩手射出了一排箭。有几个骑兵被射中了,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了过去。但更多的人冲过来了。
张远直起腰,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端起弩机。一个骑兵正朝他冲过来,马嘴大张着,露出黄牙,马刀举得很高。张远扣下扳机,弩箭射穿了马脖子。马惨叫一声,前腿跪倒,骑兵从马头上翻过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往城里退!”张远喊。
但没有人退。老人还在割,妇人还在捆,孩子还在捡麦穗。箭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独轮车上,砸在麦捆上,砸在地上。有人倒下了,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继续割。
张远跑到田埂上,站在那里,端着手里的弩机。他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人。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没有停,又一支,又一支。他没有动。
“营田使!你挡着!”二娃在喊。
张远没有回头。“割你们的!”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箭在他身边飞过,有的钉在脚下的土里,有的擦过他的肩膀,划破了衣服,划破了皮。他没有躲。
城头上的陈知州看到了他。他站在垛口边,手里举着佩剑,朝城外喊:“打!给我打!”
城头上的弩手发了疯,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箭雨密得遮住了天。西夏骑兵被压住了,有人调转马头往回跑,有人被射下了马。
张远转过身。麦田已经被割了一大半,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剃了头。独轮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里推,车上堆满了麦捆,麦穗在车上晃,麦粒洒了一路。
“够了吗?”他问。
二娃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受伤的老妇人。她的腿在流血,脸发白,嘴唇在抖。二娃抬起头看着张远,眼睛里全是泪。“够了。”
“走。”
人群开始往城里撤。老人被搀着,妇人抱着孩子,伤兵被抬着。没有人跑,都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坏了脚下的地。
张远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麦茬还在那里,在晨光里闪着金光。远处,西夏骑兵又重新集结了,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转身走进城门。
城门关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
所有人都靠在城墙根,喘着气。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有人躺着一动不动。独轮车停了一排,车上堆满了麦捆,麦穗还在往下掉麦粒。张远靠在城门上,大口喘着气。手还在抖,弩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弯不下去,腰疼得像要断了。王铁柱不在了,没有人帮他捡。
不在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叼着空烟杆的独臂老兵,不在了。
张远靠着城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蓝布包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身后,陈知州在清点人数。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死了七个。又多七个。
张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王铁柱的脸。叼着烟杆,刀疤拧着,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
“等麦子熟了,我第一个给你。”他答应过的。
麦子熟了。王铁柱没看到。
但他会把麦穗送到他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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