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但张远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不是真的听不到。号角在响,喊杀在响,石头砸在城墙上的闷响也在响。那些声音都存在,但像是隔了一层厚布,闷闷的,远远的,碰不到他的耳朵。他蹲在垛口后面,机械地搬石头、扔石头,搬石灰瓶、扔石灰瓶。动作重复了无数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裂开的口子又被撑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黏糊糊的。
他没有停。停下来会想别的事。他不想想。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西夏人的号角又响了,这次是收兵的号角,低沉的,一声接一声。云梯被拖走了,冲车被推回去了,城下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叠在一起。血渗进砖缝里,把墙根染成了黑色。
城头上安静下来。安静得不真实,像有人突然把音量拧到了最小。士兵们靠在墙上,有的闭眼,有的喘气,有的在包扎伤口。
张远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走了两步。他走到王铁柱身边。
老兵还靠在城墙根,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印子。他的刀还搁在手边,刀刃上全是缺口,卷了好几处。左袖空荡荡的,垂在地上,沾满了灰。张远蹲下来,伸手合上王铁柱的眼睛。眼皮是凉的,硬硬的,像两块干了的树皮。他合了两次才合上,第一次没合严,又拨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看着王铁柱的脸。脸上的刀疤已经变色了,从暗红变成青灰,和皮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疤哪是肉。
“王头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王铁柱的刀捡起来,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刀插进去的时候,鞘口太紧,他使劲按了一下,刀柄才卡进去。他又把王铁柱空荡荡的左袖折了折,塞进衣襟里,免得被风吹得到处飘。
然后他把王铁柱背起来。
老兵不重。瘦,骨头多,肉少,背在背上硌得慌。张远把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他的腰,使劲往上颠了颠,让他的身体贴紧自己的后背。王铁柱的头歪在张远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冰凉的,硬邦邦的。
张远背着王铁柱走下城头。
台阶很窄,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脚踩在砖上,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滑倒。王铁柱的身体往后仰,他又颠了一下,把他往上送了送。后背的衣服被血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黏的,凉的。
城墙下面,有一小片空地。那是城墙和第一道护墙之间的夹道,平时堆着杂物,现在被清理过了。地面是夯土,硬邦邦的,上面撒了一层白灰。张远走到空地中间,蹲下来,慢慢地把王铁柱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然后他跪在旁边,用手扒土。
土很硬,手指抠不进去。他拔出王铁柱的刀,用刀尖刨。刀尖扎进土里,把土块撬起来,用手扒开。再撬,再扒。指甲断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疼。他没有停。
挖了一个浅坑。不深,刚好够把一个人放进去。
张远把王铁柱滚进坑里。老兵的身体翻了两下,仰面朝天,脸对着灰蒙蒙的天。张远把他的手脚摆正,又把他的左袖从衣襟里抽出来,铺平,搭在他的胸口。袖子里空荡荡的,像一条干了的河。
他把刀放在王铁柱手边,刀柄朝里,刀刃朝外。
然后他跪在坑边,用手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的,土落在王铁柱身上,先是盖住了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张远推土的动作很慢,像怕吵醒他。土填平了,他用刀面把土拍实,拍得平平的。
最后,他在坟头堆了一个小土堆。不高,一个手掌的高度,圆圆的,像倒扣的碗。
张远跪在坟前,低着头。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手札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蓝布包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贴在掌心上。
“等麦子熟了,我第一个给你。”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西夏人的,是宋军的。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早晨的点卯号。天亮了。
张远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裤腿磨破了两个洞。他没有拍,转过身,往城头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城头上,陈知州正站在垛口边,看着城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王铁柱呢?”
“埋了。”
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哪儿?”
“城墙根。”
陈知州没有再问。他从墙上解下水囊,递给张远。张远接过去,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味道,涩。他咽下去,把水囊还回去。
“今天,西夏人还会来攻。”陈知州说。
张远点头。
“你还能打吗?”
张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裂了,指甲断了,掌心里全是血泡。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啪啪响。
“能。”他说。
陈知州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去。
张远一个人站在城头,风从北边吹来,冷,硬,带着血腥味。他把手札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睁眼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城外那片被割得七零八落的麦田上。麦茬在晨光里闪着金光,亮闪闪的,像碎金子。
麦子熟了。王铁柱没有看到。
但他看到了。
他把手札塞回怀里,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弩箭一根一根捡起来,插回箭壶。弩机的弦松了,他拧了拧弦钮,又拉了两下,试了试力道。
远处,西夏军营里又升起了炊烟。
他们在做饭。
张远也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塞进嘴里嚼了嚼。饼硬得像石头,嚼不动,他从水囊里蘸了点水,泡软了才咽下去。
饼是昨天王铁柱给他的。
他嚼着饼,看着城外。
安安静静地嚼,安安静静地咽。
麦子熟了。王铁柱没看到。但麦子会变成粮食,粮食会喂饱活下来的人。活下来的人,会记得种麦子的人,记得守城的人,记得那个叼着空烟杆的独臂老兵。
张远把饼咽下去,蹲下来,把弩机架在垛口上。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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