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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麦浪

《孤驿之麦田孤城》 喝洗衣液的洗衣机/著, 本章共2402字, 更新于: 2026-05-07 14:29

麦子熟了。

距离第一次杀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西夏人围而不攻,像是在等城内粮尽。城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陈知州把赵员外家抄来的粮食分了,掺着野菜、树皮、干薯藤,一天两顿稀粥。有人饿倒了,有人浮肿,但没有人说投降。

麦子就是在这时候熟的。

不是一天熟的。先是地头那几垄,穗子从绿转黄,黄里透着一丝金,像被太阳烤焦了边。然后是整片田,一天一个颜色,从浅黄到深黄,从深黄到金黄。风一吹,麦浪一波接一波,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张远蹲在田边,手捏着一根麦穗,搓了搓。麦粒从穗上落下来,在手心里滚了几圈,金黄色的,圆滚滚的。他放进嘴里咬了咬,硬的,咬不动,但嚼起来有一股清香,甜丝丝的。

“熟了。”他说。

王铁柱蹲在他旁边,独臂也捏了一根麦穗,搓了半天没搓下来几粒。张远帮他搓,麦粒落在他手心里,王铁柱低头看了看,把麦粒倒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他说。

张远站起来,看着那片麦田。三百亩,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城墙根,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晃眼。麦穗沉甸甸的,低着头,像是在给土地行礼。

“什么时候收?”王铁柱问。

“再等两天。让麦粒再干燥一些。”

“西夏人不会等两天。”

张远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又搓了一根麦穗,把麦粒装进袖子里。袖口破了一个洞,麦粒漏出去,掉在地上,滚进土缝里。他没有捡,看着那些麦粒消失在地缝里。明年,那里会长出新的麦苗。如果他还能活着看到的话。

傍晚,张远上了城头。不是去守城,是去看麦田。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麦田染成橘红色。麦浪一波一波的,从城墙根一直推到天边,像是大地在呼吸。风从北边来,带着西夏军营的炊烟味,但他使劲闻,从那股味道里分辨出了麦香。

陈知州站在垛口边,双手撑着墙,也在看麦田。

“再过两天就能收了。”张远走到他旁边。

“两天。”陈知州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喉结滚动。“西夏人给了三天期限,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他们就要来攻了。”

“我知道。”

“你打算在炮火里收麦?”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不。今晚就收。”

陈知州转过身看着他。“今晚?三百亩,一夜?”

“能收多少收多少。”

陈知州没有再说。他拍了拍张远的肩膀,转身走下城头。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我去安排人手。你在这里等着。”

他走了。张远一个人站在城头,看着那片麦田。夕阳沉下去,天边的红色变暗,变成紫色,变成灰色。麦田的颜色也跟着变,从金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灰黑。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风还在吹,麦浪还在动,沙沙的,沙沙的。

他蹲在垛口边,从怀里抽出手札。手札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角卷起,蓝布包磨出了白茬。他翻开夹页,恩师的笔迹在暮色里模糊了,但他认得每一个字,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种子种下去,就不属于你了。”

恩师,你的种子,熟了。

他把手札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风从城头刮过,吹得他头发乱飞。

夜里,陈知州召集了全城能下地的人。

老农拄着拐杖来了,李寡妇推着独轮车来了,大张扛着镰刀来了,二娃提着马灯来了。连那些伤员,能动的,也扶着墙走了出来。城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少说也有两百人。

陈知州站在台阶上,没有点灯,月光照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今晚,收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城外就是西夏人的军营,他们随时可能来。但麦子熟了,不收,就烂在地里。收了,全城就有粮。”

没有人说话。

“能动的,都去。不能动的,在家里等着。”陈知州转过身,看着张远。“营田使,你带队。”

张远走到人群前面,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是亮的。

“镰刀准备好了吗?”他问。

大张举起手里的镰刀。“一人一把。”

“独轮车呢?”

李寡妇拍了拍车把。“五辆,够用。”

“走。”

城门打开了。人群涌出去,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那片金黄的麦田。月光照在麦穗上,麦穗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霜。张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镰刀,镰刀是新磨的,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一挥。麦秆应声而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嚓。他直起腰,把割下的麦子递给身后的人,又弯下腰,割第二把。

嚓。嚓。嚓。

麦田里响起了割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蛙鸣。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麦的声音,和麦秆倒下的声音。独轮车在田埂上推过,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有人把麦捆搬到车上,码整齐,用绳子捆紧。有人推着车往城里跑,麦穗在车上晃,麦粒洒了一路。

张远的腰弯久了,疼得像要断了。他直起腰歇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麦茬上。手心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黏糊糊的,攥着镰刀的时候,刀柄在掌心里打滑。

他看了一眼城墙。城头上有火把在晃,那是守城的士兵在放哨。城门外,黑漆漆的旷野里,西夏军营的灯火像鬼火一样,幽幽地亮着。

他们随时可能来。

“快。”张远哑着嗓子说。“快点割。”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弯着腰,割,捆,搬,推。麦田里只有动作,只有镰刀的光,只有麦秆倒下的声音。

二娃割到了手。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嘴里吸了吸,血还是往外冒。他没有停下来,从衣服上撕了一条布,缠在手上,又弯下腰继续割。李寡妇推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推着车继续跑。

有人跌倒了,爬起来。有人割伤了,缠上布,继续割。

没有人停下。

张远直起腰,看着那片麦田。月光下,麦田已经秃了一大片,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剃了头。金黄的麦穗被搬到车上,运进城里,堆在粮仓里。

够了。够吃了。

他弯下腰,又割了一把。麦秆在手里温热,麦芒扎进袖口,刺痒。他把麦子递给身后的人,那人接过去,捆好,搬到车上。

天边发白了。东边的云彩从灰变紫,从紫变红。太阳要出来了。

张远站在麦田里,满身汗,满手血,满鞋泥。他看着那片被割得七零八落的麦田,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垛口。垛口后面,有人在往下看。

陈知州站在城头,手里拿着铜镜,往北边照着什么。

他放下铜镜,转头看了张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远也点了点头。

天亮了。西夏军营里传来了号角声,又尖又长,像刀子刮骨头。

总攻,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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