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后的第二天,张远去了一趟牢房。
牢房在公署后院,三间土坯房,门朝北,冬天见不到太阳,阴冷潮湿。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尿臊和干草的气味,呛得他皱了皱鼻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直晃,把牢房里的影子摇来摇去。
最里面那间牢房还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墙,蹲在干草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唇干裂,下巴上长满了胡茬。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皮板朝外,毛已经结成了毡。
耶律信。上次提审时,张远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还没死?”耶律信先开了口,汉话很流利,带一点西北口音。
“你也没死。”张远打开牢门的锁,把门推开,蹲在门槛上,和耶律信面对面。
耶律信用手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眼屎擦掉。“你们不杀我,也不放我,就这么关着。想从我嘴里套什么?”
张远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从门缝里递进去一半。耶律信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梗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水。”他说。
张远从墙上解下水囊,从门缝递进去。耶律信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进领口。他喝完,把水囊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们的使者在城头。”张远说。“劝我们投降。”
耶律信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唇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他用舌头舔了舔。
“你们不降。”
“你怎么知道?”
“降了你就不会来找我了。”
张远没有说话。他盯着耶律信的眼睛。那眼睛不躲闪,不心虚,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们的粮草还够撑多久?”张远问。
耶律信把干草拢了拢,靠在墙上,翘起二郎腿。“够不够,跟你有关系吗?反正你也不会放我出去。”
“我就是想知道。”
耶律信沉默了一会儿,把脚放下来,坐直身体,把脸凑近门缝。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告诉我一件事。换。”
张远想了想。“好。”
“你们的麦子。种了多少?”耶律信问。
“三百亩。”
耶律信愣了一下。“三百亩。你们哪来的水?”
“城西有古井,挖开了。”
耶律信靠在墙上,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你们那个驿卒,就是你吧?听说你立了军令状。冻土里种麦,种活了。”
张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该你了。”
耶律信低下头,把干草一根一根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又松开。
“我们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他的声音很低。“马已经杀了一半。士兵一天只吃一顿干的,一顿稀的。主将下令,破城之后,士兵可以在城里随便抢三天。”
“所以你希望我们降?”
耶律信抬起头,看着张远。“你的命,比我的命值钱。你死了,麦子就没人种了。我死了,西夏还有一百个耶律信。”
张远没有说话。
耶律信把水囊拿起来,又灌了一口,塞子没塞紧,水漏出来,滴在干草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你是谁?”张远问。
“耶律信。党项人。家里穷,小时候给牧主放羊。十五岁被征入伍,打了十年仗。没娶过媳妇,没买过地,什么都没攒下。”
“你恨我们吗?”
耶律信看着张远,看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你是宋人,我是党项人。你在你的城头守城,我替我的主子打仗。你有你的粮,我有我的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什么好恨的。”他顿了顿。“但我们粮草不够了,所以我想活。你也想活,但你的活路是守城,我的活路是破城。我们俩,只能活一个。”
张远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恨你的主子吗?”
耶律信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不恨。”他最后说。“他给我饭吃,我就替他打仗。”
张远转身要走。
“那个驿卒。”耶律信叫住了他。
张远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宋人。”
张远站在那里,手搭在牢门的铁栅栏上,铁是凉的,冰手。他沉默了几息。
“你会活着看到结局。”
他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院子里。王铁柱蹲在井边磨刀,听到门响,抬起头。
“审完了?”
“嗯。”
“说什么了?”
“他们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
“半个月。”王铁柱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我们呢?”
“也差不多。”
王铁柱没有再说,低下头继续磨刀。磨石上浇了水,刀刃蹭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张远走到井边,弯腰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转过身,看着牢房的方向。
耶律信还在里面。那个放羊的党项人,十五岁被征入伍,打了十年仗,没娶过媳妇,没买过地,什么都没攒下。
和他一样。
他也不是东京人。他是恩师从路边捡来的,不知道爹是谁,娘是谁。恩师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看地图。他替恩师做事,恩师让他送种子,他就送。
“你恨你的主子吗?”他问过耶律信。
耶律信没有回答。
如果恩师让他去死,他会去吗?
会。因为他欠恩师的。
但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活着看到麦子熟,活着看到种子种到更多的地方,活着找到那个让恩师害怕的人。
他走回驿舍,翻开手札,在空白页上写下:
“耶律信,党项人,放羊出身,十五年从军。粮尽,半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亦如我。”
然后合上手札,塞进怀里。
窗外,太阳偏西了。
城外的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黄,麦穗开始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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