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山,破晓。
雾未尽散,山脊之上却已透出一缕极淡的金。
那金光自东方来,斜斜地洒在万山之巅,照得九幽山深处那一片连绵不绝的青黛色山骨…竟有了几分像是被人重新"翻过一次"的味道。
…回声谷昨夜之事,于这一片山骨之上,留下了痕迹。
一道身影沿着山脊缓步而下。
灰色粗布外袍,发束随意挽起,腰间悬着一柄锈迹尽褪、刀身之上仅余一缕清冷虹光的…旧刀。
凌霄。
他这一身气息已被他重新压回了"玄阶三重"的伪装之下…可这一缕伪装之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
地阶。
一旦破入此境,便如海底之礁…纵将自己埋于沙下,那一缕沉甸甸的"势",依旧会顺着每一块沙粒缓缓溢出。
凌霄知道。
他清楚得很…他这一身伪装,骗得过寻常修士,骗不过真正的地阶之主。
…可他也不需要骗过地阶之主。
…他只需要骗过那一群…尚未确知他破了境的…眼线。
…
行至山腰一处岔道,凌霄停步。
他将那枚青铜照影镜从怀中取出,缓缓注入一缕极淡的精元。
镜面之上一片淡淡的影像浮起…
幽水镇方向,气息密度未变。望云楼三楼最深处那一道玄阶圆满之主的气息仍然沉静地驻于原位。
可…
镇外山脚下,原本驻扎着的那几支二三十人的散修小队…
不见了。
照影镜上方圆三里之内的镇外区域,气息光点骤减…
只余下三道极为浓重的、新近抵达的…气息。
凌霄眸光骤然一沉。
…三道。
…皆是地阶之主。
…一道地阶一重,两道地阶二重。
…这三道气息所在之处,恰恰是凌霄出山必经的山口。
…
凌霄缓缓收起照影镜。
…昨夜钟铎那一道"夺识印"封住了血锋会十二人的记忆。
…可昨夜回声谷腹之上那一缕"赤光"…并非夺识印能封。
…那一缕赤光自青壁深处升起之时,凡是九幽山方圆千里之内具备"地脉感应"的修士,皆能感知。
凌霄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三道地阶之主…并非血锋会的人。
…是从别处赶来的。
…从九霄神州中部某一处…以极快的速度赶来…欲于他凌霄出山之前…拦下他。
…
凌霄没有走那条山口的主路。
他绕至九幽山西侧一道极为偏僻的山涧。
那山涧名"枯井涧"…涧底常年无水,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切,寻常修士过此涧需借身法腾跃,而踏雪无痕一路下来,几乎无声。
凌霄一路掠至涧底…
便在他足尖将落未落的那一刻…
涧底之上一道极为细微的"风"…拂过他的耳际。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埋伏。
…
那"风"并非寻常的山风。
那是一缕修士潜伏之时,不慎泄出的…气息。
凌霄足下骤然一震!
整道身影于半空之中…硬生生扭转方向…
一道极为锋锐的精元光华自他身侧三尺之处擦身而过…
落于他方才将要踩下的那一片青石之上…
"…轰!"
那一片青石…化作一片碎屑!
…
凌霄足尖于半空之中再点…身形一闪…已立于涧底之内三十丈之外的另一片青石之上。
他抬眼。
涧底之上,一道身影自一片青色的雾气之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眉目如刀,身材瘦削得仿佛一阵风便可吹倒…可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极为浓重的"沉"…令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地阶二重。
…而且并非寻常的地阶二重…是那种已于地阶二重之境停了多年,几乎要破至地阶三重的…老地阶。
凌霄垂眸。
那中年男子缓步而出,于涧底之上立定,缓声开口:
"…凌家嫡长孙…"
"…凌霄?"
凌霄抬眼,缓声开口:"…阁下何人?"
那中年男子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笑。
"…'青萝山庄',**柳青阙**。"
凌霄一震。
…青萝山庄。
…九霄神州中部一座颇有些来历的中型势力。
…其庄主柳青阙,地阶二重,于九霄神州中部享名已逾三十年。
…可这柳青阙与凌家素无往来。
…他今日为何来此?为何独自前来?
…
凌霄垂眸:"…柳庄主有何事?"
柳青阙缓缓上前两步,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沉"…于这一刻骤然显露:
"…昨夜回声谷之上那一缕赤光…"
"…是你引动的?"
凌霄面色不动:"…不知柳庄主所言何意。"
柳青阙缓缓笑了。
那一抹笑之中,藏着一缕极为浓重的…杀。
"…小子。"老人缓声开口,"…青萝山庄三代单传,老子这一身地阶二重…是自十五岁那年于青萝山一座古洞之中…苦修了五十年才得来的。"
"…可昨夜…"
"…回声谷地脉古印一动…"
"…老子识海之中那一缕封了三十年的'感应'…便骤然亮了。"
老人缓缓抬眼,眸光锁住凌霄。
"…那一缕感应…告诉老子…回声谷之中…有一名'与古印同源'之人…破了地阶。"
"…破了地阶之人…身上必带着一缕'古印之意'。"
"…老子今日…便是为这一缕意而来。"
…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竟是冲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远古道意而来。
…昨夜回声谷地脉古印苏醒之时,所引动的"感应"…竟不止司马冲霄、赵天罡那等老怪。
…连这等隐于九霄神州中部、于一座中型山庄之中守了五十年的老地阶…也于昨夜被那一缕古印唤醒了识海中沉睡多年的"感应"!
…
九霄神州,远比他想象之中…更深。
…
凌霄缓缓抬眼。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于这一刻…再度浮出。
"…柳庄主。"凌霄缓声开口,"…孩儿这一身…并不是给您来取的。"
柳青阙缓缓抬手…
掌心一缕极为浓郁的青色精元凝聚…化作一柄极为细长的青色剑影…悬于他掌心之上。
"…小子。"老人缓声开口,"…你既已破地阶…便是修者。"
"…修者一道,以强凌弱…本是天经地义。"
"…你这一身'古印之意'…若不于今日交于老子…"
"…老子便从你这一具千劫道体…一缕一缕…自经脉之中…挖出来。"
…
凌霄缓缓垂眸,望了望腰间那柄残虹。
许久许久…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刀柄。
那一柄残虹…于他掌心…震了一下。
刀身之上那一缕清冷的虹光…于这一片青色雾气之中…
绽。
…
便在凌霄将拔未拔之刻…
涧底之外那一片青色雾气之中…
骤然…传来一声极为悠然的…咳嗽。
那一声咳嗽极为苍老,仿佛一名走了几十年江湖的糟老头被人拍了一下背…
可那一声咳嗽落入柳青阙耳中…
老人那一双眸子…骤然…色变!
…
涧底之上的青色雾气缓缓散开。
一名衣衫褴褛、肩上扛着一个糖葫芦架子的老头自雾气之中缓步而出。
那老头满头白发凌乱披散,一双眯成一线的眼睛仿佛常年未曾真正睁开过,腰间还别着一只半旧的酒葫芦。
那糖葫芦架子之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衣之上还沾着一片片极为新鲜的…晨露。
凌霄怔住。
…这是何人?
柳青阙整张老脸于这一刻…惨白如纸。
"…叶…叶老前辈…"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您…您怎会…"
那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缓缓抬眼,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轻轻一掀…
掀开的那一瞬…
一缕极为深沉、深得仿佛已经把九霄神州中部所有的山川河流…都看穿了的…眸光…
自那两道窄缝之中…溢出。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青阙啊。"
"…糖葫芦…要不要来一串?"
…
柳青阙整个人…僵立于原地。
许久许久…
老人那一身地阶二重的精元…竟于这一刻…尽数收回!
掌心那一柄青色剑影…尽数消散!
柳青阙缓缓后退三步,深深一躬。
"…前辈在此…晚辈…告辞。"
老人转身…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朝涧外疾掠而去!
那一身于青萝山苦修五十年的地阶二重之主…于这一名扛糖葫芦的老头之前…竟如一只见了猫的耗子…逃得连半句话都不敢多留!
…
凌霄怔在原地。
那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缓缓转过头…望向凌霄…咧嘴一笑。
"…小子。"
"…你爷爷…还好么?"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震。
…爷爷?
…这老头…识得爷爷?
凌霄垂眸,缓声开口:"…前辈是?"
那老头缓缓将糖葫芦架子从肩上卸下…立于涧底之上一块青石之旁…慢悠悠地抽出一串糖葫芦…递向凌霄。
"…叶无尘。"老人缓声开口。
"…你爹少年时…挂名拜过我为师。"
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叶无尘。
…父亲少年时的…挂名师父。
…
那老头眯起眼,望着凌霄手中那柄已彻底苏醒的…残虹。
许久许久…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子。"
"…你这一柄刀…"
"…总算…"
"…出鞘了。"
…
九幽山外,幽水镇。
望云楼三楼最深处那一名玄阶圆满之主…于此刻…骤然推开窗。
那人抬眼…望向九幽山深处那一片仍未散尽的薄雾…
许久许久…
低声开口:
"…老爷子…"
"…你的'糖葫芦'…出山了。"
…
而在更远的…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祖宅。
凌石独立于祖祠青石阶上,许久许久,缓缓抬眼。
老人那一双苍老的眸子之中…第一次…浮起一缕极为浓重的…湿。
"…叶兄…"
"…这一回…"
"…拜托你了。"
…
九幽山,枯井涧底。
凌霄望着那位扛糖葫芦的老头…望着他手中那一串还沾着晨露的红山楂…
许久许久…
终于…
缓缓伸出手。
接过。
那一串糖葫芦入手极沉…竟仿佛压着这一座九幽山七年来所有的…风雪。
"…前辈…"凌霄缓声开口,"…孩儿…叨扰了。"
叶无尘咧嘴一笑。
"…叨扰个屁。"
"…走,下山。"
"…老子有些话…"
"…要替你爹…"
"…慢慢…讲给你听。"
…
涧外,雾散。
天,已大亮。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朝幽水镇方向…缓步而去。
那扛糖葫芦的老头一身褴褛衣衫于晨光之中竟透出一缕极为苍茫的味道。
那一缕味道…
凌霄说不出是什么。
可识海最深处那一缕父亲的金光…
于这一刻…
却极轻地…
…颤了一下。
仿佛…
父亲,亦于这一缕晨光之中…
…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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