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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禾

《朱宫》 苍风冒雪/著, 本章共2560字, 更新于: 2026-04-26 10:27

沈鸢从书房出来,没有回药房。

她沿着王府的夹道往西走,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了膳房的烟囱,在一排低矮的下人房前停下了脚步。钱侧妃的陪嫁丫鬟青禾,就住在从西往东数的第三间。

这是她从赵侧妃的话里梳理出来的信息:青禾是赵侧妃的人,每月去药房领辅料,留下的记录是赵侧妃故意放的饵。但赵侧妃说麝香是刘德茂下的,那青禾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一个双面间谍?还是说,青禾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沈鸢需要答案。

她没有敲门,而是在对面的柴房后蹲了下来,借着堆积的木柴掩住身形。夜风很冷,她把领口拢了拢,安静地等。

大约过了半炷香,第三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闪身出来,快步往北走。沈鸢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身形和步态判断,十七八岁的年纪,脚步轻快却有些急促,像是在赶什么时辰。

沈鸢跟了上去。

青禾穿过花园,绕过假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沈鸢藏在一丛冬青后面,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东西带来了?”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带来了。”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按您的方子配的。”

“没人发现?”

“没有。药房的人只当是寻常调理的辅料,查不出来。”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沈鸢脊背发凉:“查不出来就好。赵侧妃那边呢?”

“娘娘不知道我来见您。”青禾顿了顿,“她以为那些辅料是我按她的吩咐去领的,用来做局引钱侧妃上钩。”

“她当然不知道。”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她要是知道自己的棋子早就被掉了包,怕是要气疯了。”

沈鸢的瞳孔微缩。

青禾果然是双面间谍。赵侧妃以为她在替自己钓鱼,实际上她钓的饵早就被换了。那些辅料,赵侧妃以为是用来做局的假证据,实际上被青禾拿去配成了真正的麝香药囊。

“刘总管。”青禾的声音更低了些,“您答应我的事……”

“放心。”男人——刘德茂——语气轻飘飘的,“等这事了了,你弟弟在京城谋差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刘总管。”

“回去吧。记住,下个月的药量再加三成。赵侧妃这一胎,拖不了太久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刘德茂从槐树阴影里走出来,沈鸢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褐色绸袍,腰间没有挂杂物,走路无声,一看就是常年做暗事的人。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冬青丛的方向。沈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刘德茂没发现什么,负手走了,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沈鸢又等了半盏茶,确认周围无人,才从冬青丛后站起来。她的膝盖有些发麻,手心里全是汗,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她亲眼证实了赵侧妃的话:麝香案的主使是刘德茂,皇后的人。青禾是中间人,赵侧妃被蒙在鼓里。萧衍知道,但不动。

而她,沈鸢,手里握着的证据已经足以让刘德茂人头落地。

但她不会现在交出去。

因为萧衍说得对——拔掉一个刘德茂,皇后会再安插一个。与其换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不如留着这个已知的。沈鸢要做的不是替萧衍铲除眼线,而是让自己成为这盘棋里谁也绕不开的那颗子。

她回到药房,点了一盏油灯,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写了一半的麝香案证据。她将证据揉成一团,塞进了炉膛里。

火舌舔过纸面,字迹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沈鸢看着那团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查案查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王府里,真相不重要,证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握着证据,什么时候拿出来,给谁看。

她手里没有证据了。但刘德茂、赵侧妃、萧衍,三个人都以为她手里有。

这才是真正的筹码。

第二日一早,沈鸢像往常一样去药房碾药。她碾了半个时辰的党参,煎了一个时辰的汤药,给伤兵换了药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她多了一个习惯——经过刘德茂办事的院子时,会多看一眼。

她看见刘德茂在廊下喝茶,看见他给下人们分派差事,看见他从账房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她记下了他每一个习惯:他每天卯时三刻起床,辰时去账房,午时在廊下喝茶,酉时回后院。他走路没有声音,他习惯靠右,他见到萧衍时会低头哈腰,但转过脸去嘴角是往下撇的。

沈鸢在等。

等一个时机,把这些观察变成一把刀。

当天傍晚,青禾来了药房。

她来领这个月的“调理气血”药材,和往常一样,递上钱侧妃的签条。沈鸢接过签条,看了一眼,转身去柜上抓药。

“姑娘来药房多久了?”青禾忽然问。

沈鸢手下不停,随口答:“快半个月了。”

“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沈鸢把药材包好,递给她,“在边关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青禾接过药包,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包的绳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沈鸢没有催她,低头继续碾药。

“沈姑娘。”青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诊脉是不是很准?”

沈鸢抬起头,看着她。

青禾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发白。沈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来找我,是钱侧妃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青禾咬了咬嘴唇:“我自己来的。”

“那就直说。”

青禾犹豫了一下,把手腕伸过来:“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有了?”

沈鸢放下药碾子,把手指搭上青禾的脉搏。脉象滑而有力,确实是喜脉。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多搭了片刻,感受脉象里的细微变化。

“多久了?”她问。

“两个月……没来了。”

“孩子的父亲是谁?”

青禾的脸色白了一瞬,没有说话。

沈鸢收回手,语气平淡:“是刘德茂的?”

青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惶。

沈鸢没有看她,低头继续碾药,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不用怕。我只管看病,不管闲事。你有孕两个月,胎像还算稳,但你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麝香,虽然量不大,对孩子已经有影响了。”

青禾的手开始发抖。

“你如果想保住这个孩子,从现在起,不要再碰任何和麝香有关的东西。”沈鸢顿了顿,“包括你每个月来领的那些辅料。”

青禾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沈鸢没有安慰她。

不是冷血,而是她知道——青禾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被人逼的,是自己选的。选择替刘德茂做事,选择出卖赵侧妃,选择和刘德茂有私情。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但沈鸢也没有推开她。

因为青禾是一颗棋子。而棋子,总有用处。

“你回去吧。”沈鸢说,“下个月再来领药的时候,我给你开一副安胎的方子。”

青禾看着她,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碾槽里的党参还在转。

她想起赵侧妃那句话:不要把任何人当成好人。

包括青禾,包括她自己。

但她知道,她已经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谁也看不见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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