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冬。
大雪封了潼关，也封了沈鸢回京的路。
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斗篷，站在驿站廊下，看雪花一片片落在阶前的石兽上。天色暗沉，廊檐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姑娘，京城的信。”
驿卒递来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上面压着太医院的印鉴。沈鸢接过，指尖在火漆上停了一瞬，才用匕首挑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语：沈氏满门获罪，押解入京，途遇山匪，全员覆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久到廊下的灯笼终于被风刮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员覆殁。
父亲、母亲、三岁的幼弟、十二岁的妹妹、五个姨娘、十一个仆从。
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沈鸢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动作平静得像在整理一副药方。她转身走进驿站那间四面透风的偏房，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干饼，就着冷水分三口咽了下去。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油灯灭了两回。她第三次点起火折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这间屋子没有炭盆，驿站的人说最近来往的官员多，好房间都留给了有品级的贵人们。
她不过是一个从太医院贬谪到边关的药童，连九品都算不上。
第二日雪停，沈鸢牵了驿站那匹瘸腿的老马，沿着官道往北走。她没有选择回京——沈家的人都死了，回去做什么？收尸？朝廷不会给她收尸的机会，山匪屠戮过后，尸骨大概早就被野狗啃干净了。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北境，燕王府。
她有一样东西要交给燕王萧衍，一样她父亲拼死藏了十五年的东西。父亲临终前托人带出的最后一封信不是遗书，只有四个字：“血玉予燕。”
沈鸢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得父亲书房里有一块从不示人的旧玉，成色算不上极好，上面沁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渗进了玉髓里。父亲每年除夕会把它取出来，对着烛火看上一夜，天明时又锁回暗格。
那块玉现在就在她的包袱里，和几件换洗衣裳、半包常用药、一把裁药的铜刀放在一起。
老马走得很慢，雪后的官道泥泞难行。沈鸢骑了小半日便下来牵着走，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片冰碴子。她走得不急，甚至称得上从容，像是在边关的旷野里散步。
可她知道，有人在追她。
出驿站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隔壁房间住着的那几个商人打扮的男人，包袱里露出的是官靴的底子。他们没跟上她出城的时辰，但最多一日，就会循着马蹄印追过来。
沈鸢摸了摸包袱里的铜刀，又放下了。
她不是不会杀人，她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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