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才带了三个人，堵在程家院门口。
手电光乱晃，棍子敲着门板，吵得半个屯子狗都叫了。大力拉开院门时，李德才正要踹门，脚还没落下，人先愣住。
“你就是陈大力？”
大力站在门槛里，脸上挂着憨气。
“俺是。你找白大夫干啥？”
李德才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旧棉袄，脸上还带憨笑，胆子立刻壮了。
“卫生院内部谈话，轮得到你问？把白素芳交出来。”
白素芳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孙桂芝拦在她前面，烧火棍横在手里。
大力挠挠头。
“她不想跟你走。”
“她不想？”李德才冷笑，伸手去推大力，“老子让她走，她就得走。”
他的手刚碰到大力胸口，腕子就被抓住。
大力脸上还是笑，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咔。
李德才的叫声像被刀割出来的。
另外三个人举棍要冲，大力抬脚踹翻一个，又把李德才往前一甩，三个人撞成一团。院门口顿时乱了，手电滚到地上，光柱照着泥土直晃。
“回去告诉你叔。”大力憨憨地说，“白大夫在俺家住一晚，谁也别来吓她。俺胆小，吓急了手没轻重。”
李德才捂着手腕，疼得满脸汗。
“你等着！”
“嗯，俺等着。”
人跑远后，院门口只剩手电滚过泥地留下的乱光。
白素芳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没扑上来，只站在原地看着大力，像看见了能挡风的墙。
孙桂芝看她那眼神，心里酸，可还是开口。
“今晚住西厢房。明早再说。”
第二天一早，大力去了县城。
外贸局办公室里，宋雅婷听完来龙去脉，眉头皱起。
“李德才本事不大，麻烦在他叔。卫生局副局长，管人事，也管卫生院编制。”
大力把带来的粮票、两袋细粮和一只沉甸甸的信封放在桌上。
“宋姐，俺不懂这些。俺就知道白大夫帮过俺，俺不能让她被坏人欺负。这些是俺一点心意，不白让宋姐跑腿。”
宋雅婷没立刻碰信封。
她看着眼前这个装憨的男人，心里有点发沉。
他不是乱撒钱。他知道县城办事要人情，要粮，要台阶。偏偏嘴上还说得像乡下人送鸡蛋。
“东西我不能全收。”她把信封推回一半，“粮留下，钱你拿回去大半。事我帮你打听，但卫生局那边不会轻易算了。”
大力把推回来的钱收进怀里，脸上没露半点不痛快。
“成。宋姐说咋办就咋办。”
宋雅婷起身送他到门口，声音压低。
“别再自己硬顶。李德才这事，背后牵着干部脸面。你打了他，爽是爽了，后头还有文章。”
大力点点头，脸上仍是傻笑。
出了外贸局，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口。
文章就文章。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翻文章的手。
李德才被这一句话噎得脸色发青。
他身后三个混混想笑不敢笑，只能握紧棍子壮胆。李德才甩开大力的手，刚要骂，手腕就被捏住。
那一瞬间，他才知道眼前这个傻大个的力气有多吓人。
骨头不是一下碎的，是一点点被挤到极限。疼先从腕子钻上胳膊，再炸进脑门。李德才张嘴惨叫，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
大力压低声音。
“白大夫不跟你走。听明白没？”
“明……明白！”
大力松手，李德才抱着腕子退后，眼神又毒又怕。
孙桂芝站在门里，烧火棍没放下。
“滚。再来程家闹，我把你们腿打折，送大队部说你们夜闯民宅。”
几个混混扶着李德才跑了。
院外的手电光乱成一片，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屯子里有人开门探头，见程家没吃亏，又赶紧关门。这个年代谁都怕惹事，但谁都知道，今晚以后，李德才的脸算丢干净了。
白素芳站在堂屋阴影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不是为那一腕子哭，是为有人肯站在她前头哭。
“我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孙桂芝把烧火棍往门边一靠，嘴上还是硬。
“麻烦已经上门了。添不添都一样。今晚睡西厢房，明早我让晓竹陪你回卫生院拿东西。”
大力看了孙桂芝一眼，没说破她的心软。
第二天去县城前，他没真带一万块那么扎眼，只挑了两袋细粮、十斤白糖和一只信封。钱太多会吓人，也会害人。人情要送在火候上，不是拿钱砸死人。
宋雅婷听见李德才名字时，先关了办公室门。
“他叔叫李怀仁，卫生局副局长。人不大，手伸得长。”
大力把东西推过去。
“宋姐帮俺打听打听，别让白大夫吃亏。”
宋雅婷看见粮和糖，眼神软了一些。七三年，粮比钱实在。她收下粮，把信封只抽出一半，看见里面数额不大，才没有退回。
“你倒是会送。”
“俺娘教的。”
宋雅婷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严肃起来。
“我能帮你问外贸卫生检疫这条线，但李怀仁未必买账。你最近别落把柄，尤其别再动手。”
大力挠头。
“他不来，俺就不动。”
宋雅婷听懂了。
这傻子不是怕事，是等事找上门。
宋雅婷把粮袋搬到墙角，没让外头人看见。她做事很稳，知道这种人情见不得光，也不能弄得太寒碜。
“大力，李怀仁那边我先托人探口风。你回去告诉白素芳，最近别单独回宿舍。卫生院若有人找她谈话，必须让院长在场。”
大力点头，嘴上只说：“宋姐懂得多。”
离开外贸局前，宋雅婷又叫住大力。
“还有一件事。李怀仁要是走正式手续，会让卫生院出面。白素芳不能一直躲在你家，不然反倒给他们扣帽子。”
大力点头。
“那咋整？”
“让她请病假，手续我帮着找人递。理由要正，别给人留口舌。”
宋雅婷说得很快，像怕自己管得太多。大力却听明白了。这女人嘴上公事公办，其实已经把白素芳往安全处推。
他憨笑着说：“宋姐心好。”
宋雅婷瞪他一眼。
“少给我戴高帽。回去管住你的手，别再把人打残。”
大力挠头。
“俺尽量。”
这两个字让宋雅婷气得拿笔敲了敲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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