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京城的风声就变了。
昨夜京营忽然封锁大营,随后又有快马入城,直奔兵部与宫门。
到后半夜,连几家闭门不出的勋贵府邸,都悄悄点起了灯。
等到晨鼓一响,街面上的小贩才刚支起摊子,消息已经从各处缝隙里钻了出来。
户部昨日拨给京营的军饷里,验出了二十年前靖北侯麾下北军的军印。
这话一出,半条街都静了。
随后,议论声像烧开的水一样滚起来。
“靖北侯?就是当年那个通敌的老侯爷?”
“嘘!不要命了?那案子是能随便说的?”
“可军印怎么会在户部拨出去的银子上?”
“谁知道呢,反正京营昨晚闹得厉害,听说大将军连夜进宫递了折子。”
旧书巷口,一处破茶摊前。
沈砚坐在最靠里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茶汤浑浊,入口发涩。
他却慢慢喝了一口。
叶知秋坐在对面,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整个人比平日沉默得多。
韩铁山就没这么稳了。
他蹲在旁边,听着那些人的议论,眼眶都红了一圈,粗大的手掌按在膝上,指头几次都差点抠进肉里。
“少主。”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些发抖。
“老侯爷那口冤气,终于要出来了。”
沈砚放下茶碗,淡淡道:“还没到时候。”
韩铁山一怔。
叶知秋却抬起眼,声音有些哑:“少主说得对。”
“银子只是开头。”
“今日朝堂上若只问军饷从哪来,曹天还能推给下面的小吏。”
“若要问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便得有人把这个口子彻底撕开。”
韩铁山听得胸口一堵。
他明白。
可他还是急。
急了二十年的人,突然看见一线天光,谁能不急?
沈砚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指尖轻轻敲了下碗沿。
“放心。”
“刀已经递过去了。”
叶知秋眼神微动。
他当然知道沈砚说的刀是什么。
昨夜从丰济仓出来后,沈砚没有立刻歇息,而是拖着一身疲惫,连夜写了一份弹劾奏疏。
十大罪。
条条直指曹天。
从青禾染坊洗钱,到李郎中私吞旧产,再到二十年前军饷失踪,每一条都不算写死,却每一条都能把人往死里拖。
更狠的是,那份奏疏不是沈砚自己递。
是递给了一个最爱在朝堂上咬人的言官。
叶知秋当时只看了两眼,就知道今日早朝一定不会太平。
不。
不是不太平。
是要炸。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那咱们就在这里等?”
沈砚嗯了一声。
“等雷响。”
大越皇宫,太和殿。
今日早朝比往日更冷。
百官入殿时,彼此之间都没有几句寒暄,哪怕有人眼神碰上,也很快移开。
昨夜京营封营的消息,能站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到了一点。
可到底出了什么事,没人说得准。
越说不准,心里越慌。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平静,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殿下文武分列。
曹天站在前排,官袍齐整,神情仍旧沉稳,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昨夜没睡好。
西山大营那边的残图消息,已经搅得他心神不宁。
李郎中又失踪。
面具人受伤归来,只说当铺密室里遇到了沈砚,没能灭口。
一件接一件,全都像看不见的绳子,正慢慢往他脖子上勒。
可曹天到底是曹天。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露怯。
他出列一步,双手执笏。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垂眸看他:“讲。”
曹天沉声道:“昨夜西山大营周边出现不明贼踪,疑与京中谣言有关。”
“臣以为,京营乃国之重地,不可受奸人扰乱。”
“请陛下命兵部、户部、内廷三司共查,务必厘清此事,以安军心。”
这话说得稳。
也很聪明。
先把西山大营的事定成“贼踪”和“谣言”,再拉兵部与内廷一同下水。
如此一来,谁若再提残图,便像是在扰乱军心。
殿内不少官员听得眼神微动。
曹尚书这手,还是老辣。
可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甲声。
铿,铿,铿。
声音越来越近。
守在殿门边的内侍脸色一变,刚想呵斥,外头已响起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
“京营左都督周振岳,请见陛下!”
殿内众臣齐齐抬头。
京营大将军?
早朝未经宣召,披甲入殿?
这是要出大事!
皇帝敲扶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殿门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宣。”
殿门被推开。
冷风一下卷了进来。
周振岳一身戎装,大步入殿,甲片上还带着夜露,双目赤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口黑沉沉的铁箱。
铁箱很重。
落在殿砖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曹天看到那口箱子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周振岳行至殿中,单膝跪地。
“臣周振岳,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周卿披甲入殿,所为何事?”
周振岳猛地抬头,声音沉得发哑:“臣请陛下亲眼看一看,户部昨日拨给京营的军饷!”
话音一落,他抬手一挥。
亲兵立刻撬开铁箱。
咔的一声。
箱盖弹起。
白花花的银锭滚落出来,有几枚一路撞到曹天脚边,才慢慢停下。
殿内百官全都低头看去。
银子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那些银锭底部,都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旧印。
靖。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靖北军印!”
这四个字一出,太和殿里瞬间乱了。
几名老臣脸色大变,连笏板都差点拿不稳。
二十年前那桩旧案,是朝中谁都不愿提的疮疤。
可如今,这块疮疤被人连皮带肉撕开,直接丢到了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周振岳霍然起身,抬手直指曹天。
“曹尚书!”
这一声像雷一样砸下去。
曹天抬眼看他,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周将军慎言。”
周振岳怒极反笑:“慎言?”
“本将军倒想问问你,户部昨日拨给京营的军饷里,为何会有二十年前靖北侯麾下北军的军印?”
曹天袖中手指一紧,面上却仍旧强撑着平静。
“军饷出库,自有银库小吏核验。”
“周将军若发现旧银,交由户部复查便是。”
“何至于披甲闯殿,惊扰圣驾?”
周振岳眼睛更红了。
他弯腰抓起一锭银子,狠狠砸在曹天面前。
当!
银锭撞在殿砖上,声音刺耳得很。
“复查?”
“二十年前逐鹿原之战,靖北侯押运军饷失踪,朝廷以此定他通敌误军。”
“如今这批银子从你户部的车里拨出来,你叫本将军交给你复查?”
他一步上前,几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吼。
“曹天!”
“你告诉我,当年那批军饷到底是谁吞的!”
殿内彻底死寂。
曹天看着地上那枚刻着“靖”字的银锭,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猛地意识到,从旧宅失火、残图现世,到李郎中失踪,再到今天的军饷……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此时,站在人群后方的某个言官,悄悄摸了摸袖子里沈砚昨晚连夜代写的那份《劾户部尚书曹天十大罪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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