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洒在县衙前面的台阶上，叶泽宇站在照壁前面看着刚刚贴出的《阳光账本》。纸张平整整洁，字迹清楚，并且四周用钉子钉住了，风也不可把纸吹起一角。几个农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支出项目的图示。穿灰色衣服的老者指着“修渠工食”一项，小声说：“把三钱银子分下去，每人可以买半斗米。”旁边的小伙子也点头表示同意：“今年要比去年多出十分之一，监工没有克扣。”不远处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墙角用炭笔在地上画格子记账嘴里还小声说石灰二斤、钉子三十个
叶泽宇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进入衙门。
堂内已经有很多人了。民议堂的代表们围坐在一条长凳上，有的手里拿着自己记的账本，有的怀里揣着村里地契复印件。书吏老张捧着茶盘进到房间里面，挨个给杯子倒水，袖子弄脏了也没管它。叶泽宇上前来翻开一本新本子，在里面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把大家聚到一块儿来有三件事要办。”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今年春赋减三分之一。”他的话一出口，就把户房刚算完的那份清单传下去，“各村按丁口和田亩重新核对一遍，减免金额都已经列出来了，明天一早张贴在村口。”
后面一名村正忽然站起来，手一抖，茶杯差点掉下来。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自己村子的名字之后又抬头看了叶泽宇一眼，眼睛顿时就湿润了，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真的瘦了？”
减少。叶泽宇平静的说，“从现在开始，每季的赋税变化提前五天公布，老百姓可以查也可以问。”
第二件事情就是建立廉吏考核制度。每月的第一天，县衙都要把履职情况张贴出去，里面的内容有差役出勤情况、文书办理的时间长短、老百姓投诉的事儿以及解决的情况等等。办事拖拉、态度不好或者能够妥善处理问题的人都要一并登记在案，一点也不含糊。
书吏老李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大人既然让我执笔，我一定如实记载。”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说，“以前做事上不见得有人发现，下也不被人们信任。”既然要公开出来，就干净利落的干吧
第三项工作就是义仓轮值监督。每隔十天就会选出一些百姓代表进入仓库进行检查，查看粮食的质量、麻袋的数量以及出入账目。人选由各村推选，不限于某一特定阶层的人，只要识字就行。
几个妇人低声商议一番，“东头王家媳妇识字的，让她去罢！”李寡妇以前在祠堂烧香也经手过粮食，也是一个人选。
叶泽宇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但是心里却感到很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之所以能实施这些措施，并非依靠职权强行推行，在这几个月里建立起来的信任一点一滴都在积累着，每一笔账目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承诺也没有落空过。
散会之后，他就回到书房把旧档整理好。陈巡查官一案虽然已经完结，但是相关的卷宗还需要归档。在翻到一半的时候，一张残页就悄悄地滑落下来了。纸角焦黑，字迹歪斜，应该是仓促间写的：“李府夜会七姓之言清君侧。”
他一直看着那个小东西，小手指慢慢地握成团。
李府就是给陈巡查官垫付驿站费用的大户人家；七姓是青阳郡最有势力的七个家族，长期掌握着田赋、盐务以及徭役分配等事务。清君侧三个字表面上看是忠诚正直，实际上却常被用来当作除去异己的借口。自从新的政策实施以后，想要反扑的话，最好的借口就是指责改革派挑动郡王，破坏地方秩序。
这件事不是单纯的贪污腐败问题，在新政策背景之下也是一股暗潮。
将剩下的那些纸都收好锁起来，喊人把阿顺叫过来。
明天一早就去邻县的集市上走一遭。不必穿着官服，装成卖盐的商人样子，主要注意李家田庄开出的马车上运的是什么货物，见到什么人。
阿顺点头说：“好的，就说是看行情的。”
叶泽宇压低声音说：“回来的时候避开三个村子，看看这几天有人大量采购粮食、木材等物资吗？”特别是夜间来的商人，要记住他们的外貌和行为。
直到阿顺离开，也跟着换身粗布衣裳，去村里巡视一遍。
走了三天，白天下田地的跟的农民一起走水渠的，晚上到村里私塾借宿听私塾老师的讲的古论今的，第一天还正常，到第4天晚上在西岭村遇到一赶车的老汉。
“县令大人”，老汉擦了擦汗说，“前些日子李府派人来收三百担陈米，价格比市价高了两成。”村民们都已经把自己的粮食都出售后。昨天听别人说不用再收了，人也就都不见了。”
这就是说酿造酒吗？叶泽宇发问。
说叫。老汉摇摇头说，“怎么会有那么多家酿酒厂用这么多陈米呢？”而他们带走的除了米之外，还有铁器、木材等。夜晚的时候往山中运送货物，连狗都不敢叫。
叶泽宇默默的记下了心里。
回到官署之后，在灯光下翻开了《实情残页》，也就是他上任之初就开始记录的一本秘密笔记本，里面的内容都是事实，并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拒绝收礼的日子、一笔银两下落不明的村庄、水坝已经坏了多年却没有修缮。最后一页上写着：“五月初二，风从青萍之处起。”减轻赋税给百姓好处的人会惹祸的
写完后合上书、关灯睡觉。
他找几个可靠的年轻村民，这些人都是民议堂积极发言的村民。
从今天开始，在每一村都要设立一名信息员，并且要定期把所见所闻报告给县衙。统一格式的简报纸条可以自由填写，不限制内容，凡是物价上涨、人员流动、谣言传播以及心里不踏实的地方都可以向上级反映。
如果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有人对这件事感到忧虑。
没有作者的名字。叶泽宇说，“纸条交到即可，不用署名，也不需要当面给。”把东西放到县衙后面新装的木箱里，钥匙只有我和老张才有
三天后，第一份汇总报告就送过来了。
十来张纸条叠在一起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说最近小镇上多了几个外来人员，整天在茶馆里转悠；有的夜里听到了锣声，以为是集合的信号；最重要的是两条信息：各地都有“减税是骗局，秋天后会加收两倍”的说法；还有一个就是县令要把祖祠拆掉用来建学校。
叶泽宇把它们分门别类之后，挑选出重要的东西装进密信中亲自送到州府去。
郡延迟在书房中审阅公文。看他进来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笔把信接过来逐字看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造成一种混乱的局面。郡将信纸丢进蜡烛里，先散播谣言动摇百姓的心思，然后再挑动老百姓闹事。一旦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归咎于新政策“激化矛盾”、“治理不善”，从而停止政策实施
叶泽宇点头说：“在城北、城南设置了检查站，名义上查私盐，实际上监控物资进出。”凡是运输铁器、木材以及大量粮食的都要记录下它们去向
“还有其他的吗。”
老张明天去参加宴会。叶泽宇说，李家三天后要举办赏花会，请了一些佐贰官。装成落魄师爷请人介绍做为探听消息之用。”
郡延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暂时不要向京中报告。”朝廷上有很多人对我们很不满，此时若把此事上报，反而是给了别人把柄。”
我也这样想。叶泽宇说，“被动应对不好，应该提前设防。”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不要声张，在对方行动的时候一定要一击命中。”
好的。郡延迟起来走到窗前说，“你就在县衙呆着，稳定一下局势。”我也会增加边境巡查的人数，并且对���来的情况要更加留意外出。发现异常情况后，马上派人去送飞鸽传书。”
议完之后，叶泽宇就告别返回去了。
路过一条田埂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在玩“审案”的游戏。一个小个子的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当作惊堂木，在大叫：“今天我要自首了！”说有人告发我吃多了半碗饭旁边的几个小孩也跟着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接着说：“先去查一下他有没有饭票再作论断。”
叶泽宇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嘴角上扬，并没有说什么。等到孩子们发现他之后，一个个都吓傻了，然后低头四处乱跑。
然后走到县衙去了。
傍晚时分，院子里差役把账本框子装在照壁上。新做的木框上安装了锁具，并且四周都包上了铁皮，防潮防火。老张小声说：阿顺回来的消息来了
“说。”
李府庄园在子时的时候，连续三天把铁器送到北山去。地主高利贷收粮的背后，都有李家管事的人牵线搭桥。……”老张压低声音说，“赏花会请柬昨天已经交给周通判手上了。”
叶泽宇的眼力一下子变得很准确。
周通判因为发现假账被贬官，至今没有判决。如果他参与进去的话，反对的力量就联合起来了。
“老张，今天晚上就出发。”叶泽宇低沉着声音说道，“把得到的情报整理成密信，直接送到州府。”一定要亲手交给郡王，不能让别人转手
“好的。
深夜的时候，叶泽宇还是在书房里面写字。油灯很亮，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北山、城南渡口、三个驿站，并且用“监控”、“暗哨”、“轮值”做旁注。
紧接着就颁布了新的命令：从今天开始增加城门检查的人手，在晚上严格查出入车辆；民情速报改为每天一次；监督团成员家属全部秘密登记，防止遭到报复。
写完之后就熄灯出来。
院子里非常安静。月光照射到屋檐上，散发出微微的银白色。仰头望天的时候会看到云层越来越厚，并且已经有下雨的趋势了。
第二天他就像往常一样上衙办公。有百姓来报案、问土地纠纷、要债要契，他一个接一个地回答着，态度十分平和，动作也和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在表面平静的县衙里，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正在悄悄地铺开。
到了中午的时候，信息员送来了最新的消息说，在北山村有人看到晚上黑衣人聚在一起挥动着没有字的黑旗，并且还有人说县令勾结外面的敌人想要夺取县城。
叶泽宇看完之后把纸条团好扔进了炉子里。
火焰跳跃，一瞬之间就把字迹吃掉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郡延迟回信也到。八字口诀：默默观察，秘密证据收集，蓄势待发
他把字条烧了之后，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县衙门前的大旗猎猎作响，照壁上的账本边角微微翘起，守夜的差役赶紧上去压住。
叶泽宇起身走出了房间，用手触摸了一下墙上挂着的账本。纸面平滑，字迹清楚。风越大，根基就越要牢固。
转身回到房间后，在《实情残页》上写道：五月初五，阴天有风。耳目已经全部安插好了，罗网也已经铺开了。作案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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