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城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粒子。
不大,打在车篷上沙沙的,跟盐粒似的。周平在外面赶车,魏阿九缩在车厢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周小石骑马跟在车后,时不时往后看一眼。顾青崖坐后面那辆车,一路没出声。
我掀开车帘往后看。京城城墙在雪雾里缩成一道灰影子,城门楼子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魏阿九翻了个身,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我。
“沈将军,咱们还回来吗?”
“回来。”
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马车往北走了两天。路上的雪越下越大,官道被车马碾得稀烂,泥浆子溅起来糊了半个车厢。
第三天傍晚,到了通州。
通州是出京后第一个大镇,往北去的粮草辎重都在这里集散。码头上停着漕船,桅杆密得跟芦苇似的。街面上到处是扛活的苦力,还有穿着号衣的兵丁,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
周平把车赶到镇子西头的驿站。驿站比京城那个还破,院子里堆着稻草和破车轮子,拴马桩上拴着几匹瘦马。
我下车的时候,驿站管事迎出来。五十来岁,胖,脸上的肉堆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沈将军,下官通州驿丞赵有财,给沈将军请安。”他哈着腰,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上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将军先歇着,下官这就去备饭。”
“不用上房。给我安排一间临街的。”
赵有财愣了下:“临街的吵……”
“就临街的。”
他不敢再问,赶紧让人去收拾。
顾青崖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包袱,青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沈将军,下官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码头。通州码头的漕粮账册,下官在户部时翻过。账面上一年的漕粮是八十万石,实际运到京城的不到五十万。那三十万石去哪儿了,下官一直想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你去查这个,不怕得罪人?”
“下官已经被陛下派到北境来了,还有什么人怕得罪的。”他说得很平静。
“去吧。”
顾青崖拱了拱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青衫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
周平凑过来:“沈小姐,这顾主簿……是真想查账,还是做给咱们看的?”
“不知道。但他查出来,对咱们有用。”
进了屋,临街的窗户正对驿道。雪越下越大,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小石从外面回来,身上落满了雪。
“沈将军,镇子上的兵不对劲。”
“怎么说?”
“通州驻着两千漕运兵,按理说应该守着码头和粮仓。我刚才绕了一圈,码头上的兵不到两百,粮仓门口连个哨都没有。剩下的兵,全缩在镇北的营房里烤火。”
“将领是谁?”
“通州守备,姓马,叫马平川。”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明天一早,去会会他。”
周小石点头,转身出去了。
魏阿九缩在炕角,两只眼睛跟着屋里的人转来转去。我把炕桌上的饼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沈将军,我爹说他杀过人。”
我看着她。
“你怕你爹吗?”
她摇头。“爹杀的都是坏人。爹说的。”
“你信?”
“信。”
她又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鼓鼓的。
“所以我不怕。我爹不怕,我也不怕。”
窗外雪落得越来越密。驿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雪的声响闷闷的。
我靠在炕头,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名字。萧承德。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我带着周小石去了镇北的军营。顾青崖没跟来,他说要去码头接着翻账册。
营房是几排灰砖房子,围着一片夯土操场。操场上积着雪,连个脚印都没有。辕门口站着两个兵,缩着脖子,手里的长枪靠在墙上。
周小石上前:“镇北将军沈青棠,要见马守备。”
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五短身材,脸上油光光的,身上的甲胄明显大了两号,晃里晃荡挂在肩上。
“末将马平川,参见沈将军。”他单膝跪地,动作倒是利索。
“起来。”
我往营房里走。马平川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
操场上空空荡荡。营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灯光。
“马守备,你营里两千兵,人呢?”
“回将军,天冷,让弟兄们在营房里歇着。”
“操练呢?”
“这个天……操练容易冻伤。”
我站住了。马平川差点撞上来,赶紧刹住脚。
“马守备,北狄前锋已过阴山道,三座军镇告急。你在通州守着漕粮码头,两千兵缩在营房里烤火。万一北狄游骑突袭通州,你拿什么守?”
马平川额头见汗了。
“将军,末将……末将也是没法子。这两千漕运兵,说是兵,其实都是各处裁撤下来的老弱。刀都拿不动,怎么操练?”
“刀拿不动,那就换能拿动的来。”
“将军,兵部调派……”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看着他,“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这两千人站在操场上。能站着的,留下。站不住的,裁撤。空出来的名额,从通州码头的苦力里招募。”
马平川脸色变了。
“将军,招募新兵要兵部批文……”
“批文的事,顾主簿会办。你只管把人给我挑出来。”
他不说话了。脸上的油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亮。
“还有一件事。”我往粮仓方向看了一眼,“通州码头的漕粮,账面上八十万石,实际运到京城的不到五十万。那三十万石去哪儿了?”
马平川的腿抖了一下。
“将军,末将只管守粮仓,不管账……”
“我没说你管账。但你是守粮仓的,粮食少了三十万石,你守的是什么?”
他噗通跪下了。
“将军,末将……末将真的不知道。末将去年才调来通州,前任守备……”
“前任守备是谁?”
“赵……赵崇的侄子,赵世昌。”
我看着他跪在雪地里,后脖颈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起来。把赵世昌调走时交接的文书找出来,送到驿站。”
“是,是。”
马平川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回跑。
周小石看着他的背影:“沈将军,这人能用吗?”
“不能。但能吓。”
我转身往回走。
“让他把文书送来,查清楚那三十万石漕粮的去向。赵崇死了,他侄子还活着。这条线不能断。”
回到驿站的时候,顾青崖已经回来了。桌上摊着一堆账册,他坐在桌前,眉头拧成一团。
“沈将军,漕粮的账,查出来了。”
“怎么说?”
“三十万石漕粮,不是一年丢的,是三年。每年十万石。经手人都是赵世昌。粮食从通州码头装船,本该运往京城,但船到半路就转了向,沿运河南下,在扬州卖了。卖粮的银子,六成进了赵崇的口袋,四成留在扬州,买了盐铁。”
“盐铁?”
“对。扬州盐商和铁商,跟北狄有生意往来。大梁的盐铁通过私贩运到北狄,北狄的马匹皮毛运回来。赵崇在中间抽成。”
我看着他。
“顾主簿,你来通州之前,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他放下账册,“下官在翰林院待了五年,每天抄抄写写,以为天下太平。今天才知道,光是通州码头这一个地方,烂了三年。”
他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
“沈将军,下官请命——留在通州,继续查漕粮案。”
“你不是要跟我北上吗?”
“漕粮案牵涉扬州盐铁私贩,盐铁私贩又牵涉北狄。这条线查清楚了,北境的仗,至少能断北狄一条补给线。”
我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派你来,是盯着我的。”
“是。”他没有否认,“但下官的眼睛,不能只盯着沈将军一个人。通州码头这三十万石漕粮,比沈将军更值得盯。”
“你查这个,会得罪很多人。赵崇死了,他背后的人还活着。扬州盐商,京城户部,甚至兵部,都脱不了干系。”
“下官知道。”
“你知道还查?”
顾青崖整了整衣冠。
“沈将军在北境守国门,下官在通州查贪墨。都是守。将军守的是外面的敌人,下官守的是里面的蛀虫。”
我看了他很久。
“行。你留在通州。我给你留十个人。”
“不必。下官一个就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递给我。
“这是下官写给陛下的密折,参通州漕粮案。沈将军北上经过驿站时,替下官递上去。”
我接过奏折。
“你不怕我看了?”
“沈将军手里那本册子,比下官这份奏折厚多了。下官不怕将军看,只怕将军不看。”
我把奏折收好。
“顾主簿,保重。”
他拱手,深深一揖。
“沈将军,北境见。”
当天下午,马平川把赵世昌交接的文书送来了。厚厚一摞,每页都盖着印。我把文书交给顾青崖,他接过去,当场就开始翻。
周平在外面套车。魏阿九抱着包袱从屋里出来,走到顾青崖跟前,把手里的半块饼递给他。
“顾先生,给你路上吃。”
顾青崖愣了一下,接过饼。
“多谢阿九。”
魏阿九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马车驶出通州驿站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顾青崖站在驿站门口,青衫落满了雪。他身后是通州码头,桅杆林立,漕船往来。
魏阿九扒着车窗往后看。
“沈将军,顾先生一个人留下,会不会有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人在查。一个人,反而没人注意。”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往北。通州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雪雾里的一个黑点。
我摸了摸怀里的奏折。顾青崖的字很工整,馆阁体,一笔一划。
这个人,比我想的有用。
出了通州,官道越来越窄。雪积了半尺厚,车轮碾过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少,偶尔看见一间屋子,也是门窗紧闭,烟囱里没有烟。
第五天,到了保定府。
保定是北上的最后一个大城。再往北,就是军镇了。城门口盘查得很严,守城的兵丁拦下马车,掀开车帘往里看。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沈将军?”
“你认得我?”
“末将是镇北军退下来的。”他站直了,“沈将军去雁门关,满京城都传遍了。”
城里的街道比通州冷清得多。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也没生意,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打盹。
驿站倒还干净。管事的是个老头,姓吴,头发全白了。
“沈将军,上房给您留着呢。里头生了炭火。”
“吴管事,保定府最近有没有北边过来的军报?”
他摇头。
“军报没有。逃难的有。这几天陆陆续续有北边过来的百姓,说北狄的游骑已经到了雁门关外,见村子就烧,见人就杀。”
周小石握紧了刀柄。
“雁门关的守军呢?”
“雁门关就剩两百老卒,守将姓赵,叫赵破虏。”
赵破虏。周平信上那个名字。
“吴管事,赵破虏这人,你听说过吗?”
他想了想。
“听说过。镇北军第二营的副将,沈崇山将军的老部下。沈将军被押解回京以后,北境的将领换了一大批,就他没换。”
“为什么?”
“因为他守的是雁门关。雁门关是北境第一道关口,也是最苦的一道关口。没人愿意去。”
我记下了。
“明天一早,出发去雁门关。”
吴管事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又回过头。
“沈将军,老朽多嘴问一句——雁门关就剩两百老卒,您去了,能守住吗?”
“能。”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背出去了。
夜里,保定府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坐在窗前,看着雪花从黑暗里落下来,落在驿站的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枯树枝上。
魏阿九睡了。周小石在隔壁屋里擦刀,磨刀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周平拄着木棍走进来。
“沈小姐,明天就到雁门关了。”
“嗯。”
“老卒二十年没回去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二十年前,雁门关外,沈烈将军带着八百人,挡住了一万北狄铁骑。老卒就在那八百人里头。那天也下着雪,跟今晚一样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沈烈将军中箭的时候,老卒就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他倒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插着镇北军的旗,被火烧掉了一半,还在飘。”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刀尖冲北。”
周平不说话了。
雪落着。
我站起来。
“周叔,明天到雁门关。把那面旗重新插上去。”
他转过头看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卒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
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我重新坐下。从包袱里摸出祖父那道先帝圣旨。
八个字。
沈家不死,北渊不破。
明天,雁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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