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后的第一天。君无邪从密室搬回了偏院。苍玄真人本来想让他留在丹房继续观察，但君无邪说想回自己那里。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偏院还是老样子。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几天没住人，屋里潮了。君无邪把被子晒出去，把窗打开通风。做完这些就没什么力气了，靠着床柱坐下来喘气。幼崽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到处闻，闻完了跑回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呜”了一声，好像在说“这地方还行”。小貂从他肩上跳下来，直接蹦到床上在被子上踩了踩，找到一个最软的地方蜷起来，眼睛一闭，睡了。
君无邪靠在床柱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的身体还在慢慢恢复，经脉里的灵气比以前更纯净更浑厚，但身体亏空太多，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需要时间重新蓄满。浑身没力气，抬手都费劲。但吞天符不再乱跳了，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吃饱了在打盹的婴儿。
苍玄真人卧床不起。君无邪听陆仁说的。老头灵气消耗过度，又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比年轻人慢。陆仁说掌门脸色灰败，但精神还好，还吩咐弟子每天送药膳过来。君无邪想去看看老头，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让陆仁帮忙传话——“我没事，让掌门放心。”陆仁点头走了。
楚梦瑶也在自己院子里休养。她灵气耗尽比苍玄真人还严重，月圆之夜把最后一丝灵气都灌给了君无邪。陆仁说她脸色很白，走路比平时慢，但拒绝让别人送饭。君无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下午。君无邪靠在床上，幼崽蜷在他腿上缩成一个银灰色的毛球，小貂趴在他枕头边尾巴盖在脸上。他闭着眼睛假寐，听到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比平时慢很多。楚梦瑶端着木盘走进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旧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走路比平时慢了一倍。她把木盘放在桌上，粥，白粥，旁边一碟小菜。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桌边坐下。两人沉默地喝粥，勺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君无邪喝了半碗，停下来看着她。“你应该好好休息。”
楚梦瑶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不也是。”君无邪没话说了。幼崽从被子里钻出来，探出脑袋深蓝色的眼睛看看君无邪又看看楚梦瑶，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楚梦瑶脚边蹲着仰头看她，“呜”了一声。楚梦瑶低头看了它一眼，没理它。幼崽又“呜”了一声，她夹了一根小菜放在地上，幼崽低头闻了闻，舔起来吃了。
小貂从枕头上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眯着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君无邪把那碗粥喝完了，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枣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楚梦瑶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人就那么坐着，各喝各的粥，各看各的风景。
楚梦瑶喝完粥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放进木盘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我来送。”门关上了。
君无邪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幼崽的头。幼崽舔了舔他的手，深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又跳回床上缩进他怀里。小貂从枕头上滚下来趴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下午晚些时候，君无邪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尝试运转灵气。丹田里的灵气比以前浑厚了不少，运转速度更快，灵气经过经脉时有一种温热的酥麻感，不像以前那么干涩。他把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缓缓拔刀，刀身出鞘时带着一股低沉的嗡鸣，刀身上凝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比以前更凝实，像一层薄薄的釉。
“叮。吞噬之触已进化。宿主可主动吞噬外界攻击中的灵气转化为己用，无需接触即可吸取。”
君无邪看着刀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光芒，收了刀，放回枕边。
傍晚。苍玄真人让他去丹房。君无邪走进丹房，老头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灰败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从天道盟据点缴获的那半张，现在已经拼接完整，上面多了很多新标注，有些是苍玄真人的笔迹，有些不是。
苍玄真人指了指地图上大荒州的一个位置。“天道盟在大荒州的分部，在这里。上次你毁了他们在万妖山脉的据点，已经惊动了他们。他们会报复的。”老头抬起头看着君无邪，“与其等他们来，不如你先去。”君无邪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我一个人？”苍玄真人摇头，嘴角动了一下。“当然不是。楚丫头跟你去。”
君无邪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地图拿起来叠好，放进怀里。“什么时候出发？”苍玄真人说：“等你养好。不急。他们跑不了。”君无邪点头，转身要走。苍玄真人在身后叫住他。“君无邪。”他停下来回头。老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火光又亮了起来。“小心点。”君无邪点了点头，走了。
夜里。君无邪坐在偏院的枣树下，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幼崽在他怀里打盹，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偶尔蹬一下腿像在做梦。小貂蹲在他肩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楚梦瑶从院门外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块玉。君无邪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很多，没有了白天的清冷，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等伤好了，我们去端了天道盟的分部。”他说。
楚梦瑶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月亮上，过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嗯。”
君无邪转回头看着月亮。小貂从他肩上跳下来，钻进楚梦瑶怀里，在她膝盖上缩成一团。楚梦瑶低头摸了摸小貂的背，手指在白毛中慢慢划过。远处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
君无邪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怀里幼崽的呼吸一起一伏，温热透过衣服传进胸口。旁边楚梦瑶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吞天符在胸口安静地跳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新的平衡已经达成，反噬大幅减弱，每月月圆会有轻微波动，但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要命。代价是每月需要用妖兽精血或灵药“喂养”它一次，就像养一只宠物。
君无邪摸了下胸口的符。符温温热热的，像在回应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他想起苍玄真人说的话——“他们会报复。与其等他们来，不如你先去。”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纸边硬硬的，硌着胸口。
天道盟。月圆之夜攻山的仇还没算，万妖山脉据点被毁的账还没清，三年前那个雨夜给他种下封印的黑衣人，也是天道盟的。一笔一笔，都要还。君无邪攥紧了拳头，把手从地图上移开。不是现在。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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