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君无邪在偏院收了功。混元诀第一层已经大圆满,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只需要十息,生生不息,连绵不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枣树下,对着树干拍了一掌。灵气从掌心吐出,打在树干上,“噗”的一声闷响,树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青白色的木头。不是全力,只是试了试。威力比一个月前大了三成。树干上的裂缝从树皮一直延伸到木头深处,像一道被刀砍出来的伤口。
小貂蹲在墙头,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从墙头滚下来,在草丛里翻了个跟头,爬起来抖了抖毛,“吱吱吱”叫了几声,像是在骂他吓人。君无邪走过去把它拎起来放在肩上,回屋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出发去万妖山脉了。
傍晚,苍玄真人来了。老头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张黄色的符纸。符纸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他把符纸放在桌上。“遁地符。捏碎可瞬间遁出十里。”他的声音不大,“遇到不可敌的对手,保命用。”
君无邪拿起一张,符纸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温热,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天道盟可能已经渗透进万妖山脉。”苍玄真人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心‘人’比小心妖兽更重要。”君无邪把三张遁地符叠好,贴身放进内甲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苍玄真人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说别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活着回来。”老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径上。
清晨。君无邪背起包袱,腰后别着玄铁刀,护心镜穿在内甲外面,三张遁地符贴身放着。他把偏院的门锁上,钥匙揣进怀里。小貂蹲在他肩上,今天没有要肉干,安静地蹲着,金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陪他走最后一段路。
到山门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第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宽背大刀,站在那里像一尊门神。陆仁,内门弟子,口碑不错,据说为人正直。看见君无邪过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第二个高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眼神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嘴角微微往下撇,天生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李飞羽。他上下打量了君无邪一眼,目光在他灰扑扑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第三个站在最边上,靠着山门的石柱,低着头擦剑。王岳。沉默寡言,从君无邪来到现在,他连头都没抬过。剑已经擦得很亮了,还在擦。剑身映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像一潭死水。
最后,楚梦瑶从山上走下来。她今天换了一身劲装,青色,窄袖,腰带扎得很紧,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腰悬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头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许多。
小貂从君无邪肩上跳下来,三蹦两蹦跳到楚梦瑶脚边,仰头“吱吱”叫。楚梦瑶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上,目光扫过众人,在君无邪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出发。”
李飞羽看到君无邪,嗤了一声。“掌门怎么让一个药园杂役跟着去?拖后腿吗?”陆仁皱了皱眉,没说话。王岳头都没抬,还在擦剑。君无邪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楚梦瑶脚步一顿,回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李飞羽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他是我带的。你有意见?”
李飞羽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嘀咕了一句:“随便。”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楚梦瑶没有理他,转过身继续走。
“进山后各自为战,生死自负。”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不要拖累别人,也别指望别人救你。”
没有人说话。队伍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石阶上“嗒嗒”地响。出了山门,路就不好走了。石阶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缝。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小貂从楚梦瑶肩上跳下来,在地上跑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君无邪,三蹦两蹦跳到他肩上,蹲下来,眯起眼睛,不走了。李飞羽走在前面,余光瞥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但这次没有开口。陆仁走在君无邪旁边,压低声音:“别理他。李飞羽那人就那样,嘴臭。”君无邪点了点头。陆仁看了他肩上的小貂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王岳走在最后面,始终沉默,像一道影子。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傍晚,队伍到达万妖山脉外围。山脉横亘在眼前,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是黑的——不是黑,是太绿了,绿到发黑。树冠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毯子盖在山上。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云雾里有东西在飞,黑点,很小,看不清是什么,但飞得很高。
楚梦瑶停下来,指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林。“明天一早进山。今晚好好休息。”她顿了顿,“明天开始,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
没有人说话。陆仁去捡柴,王岳放下包袱,坐在一块石头上继续擦剑。李飞羽独自走到远处,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啃,不和任何人靠近。
君无邪找了一个背风的位置,把包袱放下。小貂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他收拾东西。他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昨天特意留的。小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吱吱吱”叫着跳过来。君无邪撕成小块喂它,小貂吃得吧唧吧唧的,吃完了舔舔嘴,又抬起头看他。
“没了。”君无邪说。小貂不信,用鼻子拱他的手,拱了半天发现真没了,蹲在他手心里,失落得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营火燃起来了。陆仁把柴堆好,用火折子点了,火苗从干草里窜出来,舔着枯枝,“噼里啪啦”地响。几个人围着火坐着,各怀心事。李飞羽独自坐在远处,背靠一棵大树,啃着干粮,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陆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更旺了。王岳终于不擦剑了,把剑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君无邪坐在火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遁地符。符纸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黄光,朱砂纹路像活的,在符纸上缓缓流动。他把符纸重新叠好,放回去,抬头看着远处的山脉。黑黢黢的轮廓在天边像一头卧着的巨兽,看不见山顶,看不见树木,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楚梦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小貂在两人之间来回跑,跑过来蹭蹭君无邪的手,跑过去蹭蹭楚梦瑶的腿,忙得不亦乐乎。跑了好几趟,终于在两人中间蹲下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吱”了一声,缩成一团。
沉默了很久。营火“噼啪”响,远处山林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一根很细很细的弦。
“进山后你跟紧我。”楚梦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火声盖过。君无邪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盯着火堆,火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
“不用。我能照顾自己。”他说。
楚梦瑶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深,火势渐渐小了。陆仁往火里添了最后几根柴,火苗又窜了一下,然后慢慢回落,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炭。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妖兽的嚎叫,声音低沉,悠长,在群山中回荡。一声落下,另一声又起,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唤。
小貂的耳朵竖了起来,往君无邪那边挪了挪,贴着他的腿蹲着。君无邪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远处,李飞羽背靠大树,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王岳还是那个姿势,剑放在膝盖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陆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营地边上,面朝山林,开始守夜。
楚梦瑶站起来,没有看君无邪,声音很轻:“早点睡。明天一早进山。”说完走了。君无邪坐在火边没有动,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轮廓。山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这是万妖山脉的味道。死亡的味道,也是机遇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下胸口的吞天符。符在跳,温热,平稳——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君无邪把包袱垫在头下躺下来,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在叶缝间闪烁。
他闭上了眼睛。明天,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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