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扇公主沉默了一瞬,才道:“因为我也在这局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牛魔王也好,我也好,火焰山也好,狮驼岭也好,都不是单独摆在路上的石头。有人借我们这些妖名做局,我们也不过是局里被推着走的那几枚钉子。你若只当我是守门的妖妇,那你看见的便只是扇与火;你若肯把这一路的账一笔一笔往前翻,便该知道,早在你踏进西行路时,许多东西就已经替你写好了去处。”
悟空听罢,掌中那枚黑印微微发烫。
他没有立时开口,只将目光落在案上两枚印记之间。那红印尚有火气,黑印却像吞过地府阴寒,一热一冷交缠在一处,竟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芭蕉洞、火焰山、狮驼岭三处旧局都拴住了。悟空看得分明,心里却越发静了。
静不是不怒,是怒到了一处,反倒知晓先该看清什么。
他抬眼道:“既是局,俺去也便更不能只顾抡棒子。俺去也一路走来,先前打妖,打的是挡路的皮;如今若不把皮下头那层账也掀开,俺去也打完一回,后头还得再来一回。”
铁扇公主终于抬头看他,目中那点冷意慢慢散了些,像被他这句说中了旧心事。
“你能明白这一步,便不算白来。”她道,“扇我可以借你一回,但不是白借。你要过火焰山,先得替这山上的旧债认个明白。认明白了,扇自然能开路;认不明白,扇也不过扇出一阵假风,吹不散谁的账。”
说罢,她抬手一招,那柄芭蕉扇便在洞中微微一震,隔着数丈都能感到其中气息翻涌,像一座沉了许久的门终于要被推开一线。
八戒看得两眼发直,低声道:“俺去也就说,这扇不只是扇火的。”
白龙马鼻息轻轻一动,似也知这一下子,西行路真正要往更深处走了。
悟空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站在案前,反而回头望了一眼洞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地。山火翻滚,沙砾如红铁,远处天光被烧得发白,连云都像是被烤薄了几分。可在那片灼目的火色之下,他却看见了一条更隐的路,路上不是妖影横行那么简单,而是一重重名,一道道印,一册册不肯合拢的旧簿。
“俺去也先不急着借扇。”他说。
铁扇公主眼神一动。
悟空道:“俺去也先去狮驼岭。火焰山这处账,俺去也记下了。若不先把前头那座岭上的杀气摸透,俺去也就是借了风,也不过先吹起一场新的乱。狮驼岭若是山先落名,妖后成形,那俺去也便更不能只认眼前这点火。俺去也要把名问清,把印看清,把谁在借山、谁在借妖、谁在借路,一并看个分明。”
唐僧听得神色肃然,合掌道:“悟空,你这是要先行探路?”
“不是探路。”悟空缓缓摇头,“是清账。”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压得住火的硬。
一路除妖,到了今日,在他心里已不单是见妖就打、见怪就杀。若只是杀,山河间早该清净;可事实偏不是如此。一个妖倒下去,后头还会站起另一个。一个洞灭了,便又有新洞新旗新名挂起来。如今他才看明白,许多妖并不是真要挡住唐僧取经,而是借取经这条路,一层层替别的东西做遮掩。要过这一关,便不能只用棍子砸碎眼前那具妖身,还得问那妖身究竟替谁站着,替谁说话,替谁背了名。
铁扇公主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比早年那只只知冲杀的猴子,倒是更难对付了。”
悟空咧嘴一笑:“俺去也若还只会冲杀,早在天宫里就死透了。俺去也如今活到这里,便是因为俺去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先看簿上写的是什么。”
铁扇公主闻言,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极浅的疲意,像多年压在心上的旧火,因这一句“簿上写的是什么”而微微松动。
她伸手一指洞中角落,那里竟有一方不起眼的木匣,匣上锁着三道旧符。她道:“这里头,是火焰山与狮驼岭相接处的旧牒。你若真要去狮驼岭,便把它带上。到了岭前,若有人问你名,你只管按你自己的名答,别替旁人认账。”
悟空心头一震,伸手将木匣接过。那匣不重,却像盛着一段久沉不散的因果。他看了一眼,便知这不是给路人看的东西,而是给能走到这里、也敢继续往前走的人看的。
“俺去也记住了。”他说。
铁扇公主点点头,又道:“还有一句。狮驼岭上若见黑风压顶,杀气如刃,你先别急着把人都打死。那地方的妖,死得容易,账却未必清得掉。你若真想过那一关,得先让他们把自己是谁说出来。”
悟空目中金光微闪,像是把这句话牢牢钉进心里。
“俺去也不怕他们说。”他道,“俺去也就怕他们不肯说。”
铁扇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竟笑了一下。那笑极浅,浅得像火光里一瞬的灰白,却比前头所有冷脸都更像活人。
她抬手一挥,洞门便徐徐开启。外头热风顿时扑面而来,火焰山的烈意直冲洞内,像要把这一洞旧案都掀上天去。可就在那热风之中,芭蕉扇轻轻一摇,一线清气便自洞中生出,压住了最前头那团灼浪。
悟空看着那扇,忽然道:“俺去也这一回,不只借扇,也借一口气。”
铁扇公主道:“你借得走,就看你本事。”
悟空不再多言,提棒转身。唐僧随即上前,低声道:“悟空,狮驼岭凶险,你一人先行,务必谨慎。”
悟空回头看他一眼,见师父眉间虽有忧色,却并无退意,心里也略安了一分。他点头道:“俺去也知道。俺去也先去看看,那里究竟是妖在吃人,还是人借妖在吃人。”
八戒一听,立时跟上一步:“俺去也也去!俺去也虽没你那双火眼金睛,可俺也去闻得出来,前头那味儿不对。”
悟空淡淡扫他一眼:“你去可以,少说话,多看路。狮驼岭不是高老庄,那里没人同你讲情面。”
八戒赶紧应了,白龙马也随之低鸣一声,四蹄稳稳踏地,像已知这一程要从明火转入暗杀,从热山转入冷岭。
几人离了芭蕉洞,循着山道向西而去。越往前行,火势渐低,风却渐硬。先前那股烤人心肺的热浪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阴、更重的煞气。山石间裂纹纵横,如刀劈斧凿,砂砾上竟隐隐有黑红色痕迹,像无数旧血渗进土里,终年不散。
悟空走在最前,棒未轻提,眼却先看。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一见妖气便直奔着打死而去。此刻他每走一步,先看山势,再看风口,后看地上残痕。那些痕迹里,有军阵的踏印,有焚尸的焦痕,有旧符烧尽后的灰线,还有一处处被人刻意抹平的名字。越看,他心里越沉。
前方忽有一阵尖利妖风卷起,山口处闪出两道黑影,身形一晃便拦在路中。一个头戴狰狞铁冠,一个背生骨翼,面色青白,眼里却都带着一种极熟的狠意,像是见惯了吃人,也见惯了替人吃人。
“来者何人,敢犯狮驼岭?”那铁冠妖怪喝道。
悟空站定,先不急着出棒,只抬眼看他,缓缓道:“俺去也是孙悟空。俺去也来此,不是犯你岭,是问你名。”
那妖怪一愣,随即怪笑:“问名?你这猴子倒有些新鲜。”
“新鲜不新鲜不重要。”悟空道,“俺去也只问你,谁替你落的名,谁替你占的岭,谁替你养的这身煞气。俺去也若问不出,才真要犯你岭。”
那妖怪面色骤变,杀意顿时翻起。可悟空却在那一瞬看得更清,这妖身上虽有凶戾,眼底却隐有被压出来的惶。不是天生凶,是久被逼着凶,久被写着凶,久到连自己也信了自己只能这样凶。
他没有立刻举棒,只轻轻一抖身,金箍棒横在身前,却未急落。
“俺去也今日不急着杀。”他说,“俺去也先问你一句,你可知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那妖怪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怒吼一声,抡刀便上。刀风如电,直劈悟空面门。悟空身形不退,只将棒尖微微一挑,那刀便被荡向一旁,震得那妖怪双臂发麻,连退三步。另一妖见状,骨翼一展,自后方扑来,口中黑雾喷涌,竟想趁势吞人。
悟空眼神一冷,脚下半步未乱,棒势却忽然改了。
若在从前,他这一棒早该砸碎头颅,可此刻他却只是以棒背一震,将那骨翼妖拍翻在地,随即棒尾一挑,正点在其膝下穴门。那妖惨叫一声,扑地不起,却还未死。
八戒看得一愣:“俺去也师兄这是……”
“留口气。”悟空道。
他目光仍盯着那两妖,声音压得极稳:“俺去也不单要过岭,俺去也还要知道,这岭上的妖,到底是谁放在这里当门的。你们若肯说,俺去也便只废你们的爪牙;你们若不说,俺去也再送你们上路。”
那两妖原本凶狠,此刻却被他这一手打得心惊。再听这猴子不是见面就杀,竟是要问清来历,心里更发慌。山岭间的煞气虽重,可真正叫人胆寒的,反倒是这猴子眼里那点不肯糊涂的清明。
悟空站在风里,棒未沾血,眼却比血更冷。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正要做的,不只是借扇,不只是闯岭,不只是打死几个妖王。他要把这一条条被人借过、压过、改过的路,重新问回来。一路除妖,也像一路清账。账若不清,妖就永远不绝;名若不正,杀气便永远不散。
山风越发硬了,狮驼岭的影子,也就在前方慢慢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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