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奔出来时,脸上堆着笑,笑里却没有半分活气,像是贴在皮上的一张纸。
他一眼看见唐僧,便忙忙拜倒,口称远客入城,国主久已听闻圣僧名声,特遣他来迎接。话说得周全,礼也不缺,可悟空只看了那内侍一眼,便觉得不对。
那内侍袖口干净,靴底却沾着一层新鲜黑泥,像是刚从宫里某处阴湿的地道里走过。更怪的是,他口中虽说迎客,眼神却始终躲着城中深处,像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连多看一眼都要把魂勾走。
悟空没立刻戳破,只将金睛往宫门上方一扫。
这一扫,他心里便沉了一沉。
那宫阙上空并无寻常妖风冲天,反倒压着一层极淡的红黑交叠之气。那气不张扬,不喧哗,像血迹干透后渗进砖缝里的颜色,日头底下看不分明,可一旦落在他眼里,便知绝不是善地。城外路人还能装作平静,城内百姓还能低头行走,皆因为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惊惶压在了地板底下。压得越深,越像没事。
悟空的眉头便微微一跳。
他在这人间行了许久,见过穷山恶水,也见过妖洞吃人,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比妖更凶的,不是张口咬人的那一下,而是有人先把“人”这个字磨薄了,叫你一日日活在吃与被吃之间,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那内侍领着众人入宫。唐僧低眉合掌,八戒一路嘀咕,沙僧沉默在后,悟空却越走越觉不妙。宫道两侧虽有侍卫站班,站姿却僵得像木偶,脸色更是青白得过分,眼下尽带阴影,像许久没睡,或者许久没见过日头。宫墙里头香火不绝,香气却不是供佛供神的清净味,倒像拿药遮着什么腐败的气息。
到了殿前,国主果然亲迎。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却涂得艳红,红得像刚饮过血。悟空只看一眼,便在他眉心处看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线,细得像缝,缝里却漏出一股子深沉的惧意。
国主先是千恩万谢,说久闻唐僧法名,今见圣僧,是国中大幸。说到最后,声气竟微微发颤,像不是在迎佛,倒像在向一口看不见的深井报到。
唐僧见礼后,照例问起国中民情。那国主一听,脸色竟白了一分,目光飘向殿后,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国中……国中近来安宁,只是,只是夜里风大。”
悟空听得冷笑。
风大?这不是风大,这是人心被捂得太久,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他正要细问,忽觉殿侧帘后有一缕妖气极快地一掠而过。那气不像山精野怪,更像某种久居权门、专食人畜精气的腥风,来得迅猛,去得也快,转眼便融进了殿宇深处。
悟空眼神一冷,没出声,只在袖中捏住了棒柄。
唐僧却已察觉他神色有异,偏头轻声道:“悟空,可有不妥?”
悟空没有立刻答,只道:“俺去也先看看。”
他嘴上说看,眼睛却已在殿中殿外转了两圈。越看越觉这比丘国不简单。城中百姓面上无妖邪之色,宫里却有压不住的死气;国主礼数周全,骨子里却像被人掏空了精气;内侍脚下阴泥未干,说明这宫里必有密道暗室,且久有人来往。最要紧的是,悟空从那层红黑交叠的气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吃。
不是兽吃兽,也不是妖吃人那种直白的残忍,而是有人借权柄、借名目、借恐惧,把活生生的人一口口嚼碎。那不是一时一地的恶,是一整套让人连骨头都发不出响的世道。
他忽然想起火焰山前那条被扇开的路,想起一路上那些被拿来试他火候的小妖,想起“借扇”“代署”“布线”这些绕在背后的手。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吃人,未必都长着獠牙。许多时候,先吃掉的是规矩,再吃掉的是胆气,最后才轮到血肉。
而比丘国里这口气,像是已经吃到了最深处。
宫宴未开,殿外便有急报,说城北有民家失火,火中抬出一名妇人尸身,脊骨尽断,像是被什么重物生生压死。国主闻报,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愕,只是轻轻摆手,命人“妥善处置”。那四个字出口时,悟空忽然抬眼,目光如针,直刺国主。
国主被他看得一颤,下意识退了半步。
唐僧道:“国主,百姓遭难,何以如此轻描淡写?”
国主喉头滚动,竟不敢回答。
悟空见状,已知此国的恐怖并不在明面妖物,而在上头那一只手。那手不必亲自杀人,只消让人学会吞声,让官学会推诿,让每一个见死不救的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照旧办事。如此一来,真正的吃人,便不是妖在吃,是世道在吃。
他再不想绕,往前踏出一步,正要开口,殿外忽起一阵长风。
那风不是寻常风,带着高山冷气,夹着铁血腥味,从极远处一路压来。风过宫檐时,金铃竟同时失声,殿中灯焰齐齐一缩。悟空金睛一转,忽地望向西南方向,心里一震。
那边有岭,连峰如脊,黑云层层,妖气并起,像一座伏在天底下的巨兽。
狮驼岭。
他还未到近前,只凭这阵风,便已闻见岭上那股杀气不是一家一洞能比。那不是妖王逞凶的粗暴,也不是山怪害命的零碎,而是一种把整片山河都当成肉案的腥烈。风里有骨灰味,有油脂焦味,还有一种连神佛闻了都不愿多停的腐甜,像万物被吞进腹中后再吐不出的腥气。
悟空的脸色终于变了。
唐僧察觉到他异样,问道:“又怎么了?”
悟空没有马上答。他盯着那阵风,像盯着一张忽然翻开的旧账纸。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俺去也闻到一座山。”
八戒还在一旁咂嘴:“俺去也说山有什么稀奇,俺去也这一路见的山还少么?”
悟空摇头,眼底金光更沉:“不是山稀奇,是山上那口气稀奇。俺去也从前见过妖洞,见过尸山,见过血池,可那都是一处一处的恶。俺去也现在闻到的,是一整座山都在吃。”
殿中人听得皆是一愣。
悟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出了比丘国宫门,站在街口,抬头远望。那狮驼岭在极远处,隔着山川云障,本不该一眼可见,可在他眼里,那座岭却像一块已经发黑的肉,正一点点往外渗着腥红的汁。山势盘踞,岭脊如刃,刃上压着煞气,煞气里又有无数更细的阴影缠绕,如同千万条死去的舌头,仍在山风里发声。
他忽然明白,比丘国这城里的沉默从何而来。
不是没人敢说,是说了也没用。因为压在这片人间头顶上的,不止一个妖洞,不止一个妖王,而是一整套能把生人变成案上肉的秩序。山上吃人,山下便要学会装作不见;宫里知情,便拿百姓的命去填;官员知恶,便只求别轮到自己。这就是吃人世道。吃到最后,连怕都被吃得只剩一点表面的安静。
悟空站在风里,许久没有动。
他脑中一时闪过花果山的猴群,闪过龙宫的兵刃,闪过地府的簿册,闪过天庭高高在上的封名,也闪过灵山那些不露锋芒却更难撼动的法义。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规矩”,可此刻才看见,最狠的规矩,不是拿棍棒打你,而是让你明知道前面是肉林血海,却还要一层层往里走,走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救人,还是在被人拿去喂给更大的口。
八戒凑过来,小声道:“俺去也大师兄,你脸色难看得很。俺去也这岭上真有那么凶?”
悟空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胸中那团被腥风逼出来的闷火压回去。
“俺去也不是怕凶。”他说,“俺去也是第一次真看明白,什么叫吃人世道。”
他抬起头,望向狮驼岭方向,声音不高,却像在对那座山发誓:
“俺去也从前打妖,是打它吃人。俺去也今天才晓得,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一个妖字能盖住的。俺去也若只会拿棍子敲碎几张嘴,俺去也便永远只是在边上敲案。俺去也要进去,俺去也要看,看这山到底吃了多少人,谁在放它吃,谁又把吃人当成了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他眼中金光骤亮,像两点刀火落进深井。
唐僧立在后方,神色微动,却没有阻他。因为他也听出来了,悟空此时说的,不只是狮驼岭,而是这一路以来他终于认出的真相。妖洞可平,恶人可诛,可若背后那套让人习惯于吞咽恐惧的世道不翻,天下便永远会再长出新的血口。
风从岭上再度卷来,腥气更重。
悟空提棒,缓缓迈步。
这一回,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先急着闯。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仿佛要让自己先站稳在这口吃人的风里,站稳在这张翻不开的肉案前。等走到山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唐僧一眼。
“俺去也先去探路。”他说,“俺去也要先把这岭上的杀气,落个印出来。”
说完,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直入狮驼岭云深处。
山风陡然一滞,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按住了脊梁。岭上黑云翻卷,杀气如潮,层层压下。悟空穿云而入,只觉脚下不再是山,是一层层叠起来的尸骨和旧账;耳边不再是风,是无数人被嚼碎前最后一息的**。
他眼神如铁,金箍棒在掌中一横,低低喝了一声。
“俺去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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