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那一口丹火从唇齿间冲出，正撞上佛印与神印并起的余势，竟在半空里烧成一道赤金长线，像一条不肯低头的火舌，直直舔过南天门前的冷云。
那一瞬，天地仿佛都被他这口气逼得停了半分。
佛门来者微微一顿，掌心金纹却未散；杨戬目光冷如寒铁，三尖两刃刀横在身侧，刀背上那道神意仍稳稳压着外侧风浪；哪吒立在一旁，火尖枪半抬半落，眉心金焰跳得极快，像是看见了这猴子身上又一层更硬的骨。至于啸天犬，仍伏在杨戬脚边，牙关紧咬，颈后绒毛炸起，先前那一口已把它自己的凶性也咬得发热，此刻正低低喘着，不肯退。
悟空却笑了。
他笑得不高声，也不张狂，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一股子明白到骨头里的冷。
“俺去也寻什么？”他盯着佛光后的身影，忽然开口，“俺去也寻的是名。”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一落，南天门外竟有一瞬更静。
寻名。
若是旁人，此刻只会说求生、求理、求个交代。可悟空偏偏先问名。他打到今天，撞破龙宫，搅翻地府，闹到天门外头，所有人都在说他是妖猴，是乱臣，是逆命之物，是该压、该烧、该定的孽根。可越到这等时候，他越清楚，真正压人最狠的，不是刀，不是火，而是先给你按一个名，再拿那个名来判你。
他便偏不认。
“俺去也不认你们这印，也不认你们这说法。”悟空把金箍棒竖在身侧，棒尾轻轻点云，“俺去也只问一句，俺去也到底叫什么。”
那佛门来者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并无轻蔑，却有一种极深的审视。
“孙悟空。”他说。
悟空一听，先是怔了半息，随即咧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俺去也不喜这名。”他说，“可俺去也记着了。”
他这话一出，哪吒眉头微动，杨戬目色微沉。众神都明白，这不是寻常斗口。孙悟空三字，从此刻起，不再只是那只石猴的自称，而是他与三界正面对撞之后，硬从对方口中夺回来的真名。此名一出，便意味着他不肯再让人只用“妖猴”二字糊弄过去。
而就在这时，天穹深处忽然一声轻响。
像是火门轻启，像是炉盖微开。
那响声极低，却叫悟空脊背上那口先前被啸天犬咬偏的气，猛地一紧。他抬眼看去，只见西天佛光之侧，竟又有一抹淡红自云中缓缓浮起，红里带青，青里藏白，三色相缠，既不像雷，也不像焰，却偏偏有一种能把人骨头里火性都勾出来的气机。
悟空心里一跳。
三昧火。
他这边刚认出那缕火意，杨戬便已抬手压下前锋天兵，哪吒也将火尖枪横起半寸，连啸天犬都低低呜了一声，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什么不对。佛门来者没有看那边，只看着悟空，淡淡道：“你既不肯服印，便先炼一炼。”
话音落，三昧火忽然自九天之上直坠而下。
不是一团，不是一线，而是三层火意同时压落。外层如风火，灼人衣甲；中层如心火，烧人念头；内层如真火，炼人筋骨。三火同下，便像天地把一座炉子倒扣在悟空头顶，先要将他那一身不肯归位的气，全都熬进灰里去。
南天门外十万天兵齐齐后退半步。
不是因为他们怕，而是那火一落，连阵中气机都开始发颤。谁都知道，这是要动真章了。刀砍不穿，雷打不动，便索性用火炼。若能炼化，今日一切乱局自可再按回原位；若炼不化，便更要把这猴子往更高一层压。
悟空仰头看着那三层火意落下，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亮得惊人。
“俺去也先谢你们。”他竟还笑，“俺去也正嫌你们这两印落得太慢，如今倒省事了。”
三昧火轰然罩下。
第一层火先燎到他肩头，金甲外缘立时发出一阵尖锐的爆响。那不是烧穿，是逼出藏在甲下的金铁之气。悟空肩膀一沉，骨缝里赤金纹路骤然亮起，竟硬生生把那火顶住，不肯退。
第二层火随即压到他眉心，像要烧散念头。悟空眼中金芒一瞬大炽，脑海里却只闪过一幅极短的画面：花果山瀑前群猴拜王，老猴将死时那句“天长地久，命却不长”。那一念生起，便如一块铁被火炼得更硬。他猛地一咬牙，心里只有四个字。
俺去也不死。
第三层真火落到胸腹深处，最是狠毒，专炼真身。悟空只觉五脏六腑都像被放进熔炉里翻滚，连金箍棒都在掌中震了一震。可他偏偏站得更直，双脚踏云如钉，任那火如何烧，脊梁都不弯。
他不是没痛。
痛得厉害，痛得每一寸筋肉都在抽，痛得那股先前吞下的丹火都在腹中翻卷，与三昧火彼此相撞，像两头烈兽在他体内撕咬。可越到这等时刻，他越清楚，自己若在这里低头，后面就真成了别人炉里的一撮灰。
“俺去也说了。”他从火里抬起头，声音竟仍能传出来，“俺去也不认你们定的死法。”
佛门来者眼睫微动，杨戬神情未变，哪吒却已看出，这猴子竟不是单纯硬撑。他体内那口先前吞下的金丹火，竟与此刻的三昧火相互交缠，像是在火中另立了一层火骨。外火炼皮，内火炼骨，内外交冲，反倒把他那一身天生石气逼得更纯。
这便是最可怕之处。
火若只是火，足以烧死寻常精怪。可若落在孙悟空身上，便成了把他逼到更硬的炉膛里去，逼得他不死，反更强。
啸天犬忽然又低低一吼，像是嗅出了悟空体内那股反烧上来的气息。杨戬抬手按住它的颈侧，目光终于生出一丝极细的寒意。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炼法。三昧火炼不死他，反而像在替他开一层更深的门。
悟空站在火中，金睛被烧得发亮，嘴角却忽然翘起。
他不再去看那印，不再去看那佛门来者，也不再去看杨戬与哪吒，只抬头望着三昧火最深处，像要透过那火看见谁在背后支使。
“俺去也先问名。”他一字一顿地说，“俺去也已知自己叫孙悟空。俺去也倒要问问，谁给俺去也落的这火？”
这一问出口，三昧火竟似微微一滞。
不是火势弱了，而是火后之人心头那根弦，被他这一问轻轻拨了一下。
南天门外，所有神将都在这一瞬听明白了。
悟空不是在求饶，不是在认罪，更不是在问天。
他是在逼人出手前，先把名报出来。
既然你们要炼俺去也，那就先说清楚，是谁炼俺去也。既然你们要压俺去也，那就先说清楚，是谁在背后按着这一炉火。名不明，火不正；名若不出，理便不全。
他站在烈焰里，肩背挺直，声音被火光映得极清。
“俺去也不怕烧。”他说，“俺去也怕的是，连烧俺去也的人都不敢认名。”
话音落处，三昧火猛地一卷，像是终于被这句话逼得抬了头。悟空身形微晃，脚下云层被火意灼出一个深凹，却仍旧没倒。他抬起头，目光穿火而出，死死盯住那佛光后的身影。
那一眼里，没有退，没有软，只有一句更冷的话，已在喉间待发。
俺去也认得住火，俺去也也认得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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