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把扯住那内侍后领，手上只轻轻一抖，那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跪倒在地，满脸惨白，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殿中道人见势不妙，袖中符光再起，脚下却已悄悄往丹炉后退。悟空眼中金芒一闪，棒头横扫，炉旁几案、药册、铜盘齐齐飞起，砸得那道人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上殿柱。那柱上本来贴着几张镇邪的黄符，被这一撞尽数震落，符灰扑簌簌散了一地，露出后面暗红如血的旧痕。
那不是普通供火烧出来的痕。
那是长年累月用人气、童气、药气熏出来的脏印。
悟空盯着那痕，胸口那团火反倒压得更稳了。他方才在外头听见“圣药”二字，已经知这里不是一桩简简单单的妖邪作祟，而是整座城、整座宫、整套人间规矩都被拖进了吃人的嘴里。可真站到这炉前，他才觉出，那口“长生”的炉子，比妖洞更阴。
妖洞吃人，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吃。
这殿里吃人，却先给你披上一层仁义、一层王命、一层长生的皮，叫被吃的人自己把骨头送进去，还要谢恩。
“俺去也再问你一遍。”悟空提起那内侍，声音平得像井水，“孩童都送去何处？”
内侍抖得厉害，目光却不敢抬，只盯着地砖缝里一线黑灰，断断续续道：“俺去也……俺去也只是传话……孩子都……都送进偏苑……王上要的是圣药……俺去也什么也不知……”
“你不知？”悟空手一松，那内侍刚要喘一口气，悟空又一把按住他肩头，力道不重，却压得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俺去也问你，送进去之前，他们是不是一个个都被喂了药？是不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内侍脸色瞬间灰败，像是被一刀戳破了最后的侥幸。
悟空知道，自己猜中了。
这城里不只是拿孩童入药那么简单，先喂药，后送炉，叫孩子神智昏沉，不哭不闹，连挣扎都少些；如此一来，外头人便可说他们是“奉献”，可炉火里烧的分明是命。更狠的是，许多人连这一步都看不出，只当圣上求仙，少不得要些天材地宝，谁也不会把“人”往里想。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刀刃擦过石面，刺得人心里发紧。
“俺去也走了这么久，才算真正看见一回。”他低声道，“什么叫吃人世道。”
殿外风声忽紧，唐僧不知何时已被八戒与沙僧护着寻到殿前。方才悟空闹出动静，二人不放心，便引着师父赶来。唐僧立在门外，听见里头那几句，脸色早已变了数变。等他迈进殿门，正见悟空一手压着内侍，一手指着丹炉，炉中火光映得满殿通红，像一**着的血锅。
他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八戒原本还想插嘴抱怨两句，见这情形，也少见地闭了嘴，只拿钉耙撑着地，喉头滚动了一下。沙僧神色最稳，却也不自觉皱紧了眉，他一路见过不少妖事，眼前这一幕却仍叫他背脊发冷。
唐僧看着那丹炉，又看着角落里几只被锁在木笼中的孩童。那笼子里的人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发空，像是已被喂了沉沉的东西，连害怕都显得迟钝。几个孩子听见殿门破开的声响，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唐僧身上，又落到悟空身上，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他们闯进来。
唐僧的手，第一次在胸前合不稳。
他一路西行，见过妖魔，见过贫苦，也见过许多荒唐事。可他心里总有一条线，认定众生苦归苦，终究还在一个“劫”字里；只要心向佛门，便还有一线超脱。可如今，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人王求长生，看见宫人奉圣命，看见孩童被拿去入炉，连一城百姓都被“礼数”二字堵住了嘴。
这不是单纯的恶，是把恶写成了理。
他忽然想起悟空一路上那些冷话，想起悟空在松林里说的“凡见佛光，不要先急着跪”，想起悟空在山道上说的“名号越正，越要看底下压的是谁的骨头”。他以前听了，只当这猴子性烈，心里总带着几分对佛门不信。可到了此刻，他才猛地明白，悟空不是不信佛，而是不信拿佛做皮、拿人命做底的那一套。
“阿弥陀佛……”唐僧低低念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
悟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只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道人。
那道人被棒压在柱上，脸色虽白，眼底却仍带着几分倔强。他知道自己若吐出真相，多半没命；若咬死不说，或许还能靠宫里的旧势留一线。于是他强撑着，抬眼道：“俺去也……俺去也是奉旨行事。王上求长生，百姓献童子，不过是天命所归。你这妖猴，何必多管人间王事？”
“天命？”悟空走上前一步，棒尖轻轻一挑，便把他胸前道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贴着的符印，“俺去也先前还当是寻常道人炼丹，原来你们连天命都敢拿来遮腌臜。俺去也问你，这些孩子可曾自愿？”
道人一滞。
“既不自愿，便是夺命。”悟空淡淡道，“俺去也管你王命不王命，拿命去喂一口假长生炉，这就叫吃人。俺去也当年在天庭见过不少规矩，至多是压人，少有像你们这样，连皮带骨一并嚼了，还装作是度化。”
道人脸色骤变，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恐惧。因为他听出来，这猴子不是在骂，是在定性。被这猴子一口定成“吃人”，那便再难用什么正道、圣药、王命来糊过去。
唐僧站在一旁，沉默半晌，忽然问：“悟空，这一路上，你总说要看清底下压着什么。原来你看的，就是这个？”
悟空没有立刻回头。
他看着那丹炉，看着炉口缭绕的药烟，看着笼中孩子空洞的眼神，缓缓道：“俺去也看的，不止这个。俺去也看的是，人间一旦把命交给一套不肯认错的东西，就会先拿最软的骨头下手。孩童也好，百姓也好，凡是不会说话、不会反抗、说了也没人信的，最先被拿去做柴火。”
唐僧心头一震。
他自幼出家，所学多是慈悲、忍耐、戒杀、度人。可他此刻却第一次觉得，那些词若不落到实处，便容易被人拿去装门面，装到最后，连活人的哭声都能盖住。他见过悟空打妖，见过悟空动怒，却从未像今天这般，真正从悟空的眼里看到一种不容回避的冷。
那不是嗜杀的冷，是看见真相之后，已经没法再把自己哄回温善里的冷。
“俺去也明白了。”唐僧忽然轻声道。
悟空这才回头看他。
唐僧眼眶微红，手却按得更稳了些，合十道：“你一路护着我，不只是护我不死，也是护我不去做那种看不见别人的人。”
悟空目光微动，没说话。
这一句，若放在旁人耳里，或许平平无奇。可在悟空耳中，却像山风穿过石缝，终于有了一点回响。唐僧一直是个软的人，软得固执，软得像一条永不肯折的线。他常常讲慈悲，常常讲佛法，常常讲“众生平等”，可许多时候，他也真的太信那些词，信到一度看不清路上灰底下藏着什么。
如今他终于看见了。
看见这世上并不是每一次“为你好”都是真的好，不是每一张正经面孔后头都干净，不是所有盖着名号的东西都配叫法度。
八戒听得发愣，挠了挠头，难得没插科打诨，只嘟囔了一句：“俺去也以前只当妖怪吃人，没想到人也会这般吃人，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沙僧道：“所以大师兄一路上才总不肯轻信。”
悟空转过身，棒尾一顿，直接将那道人震得口鼻溢血，随后抬手一指，封了他丹田气路，冷声道：“俺去也不杀你，是要你带俺去也去见这城里真正说话的人。俺去也要看看，这‘王上求长生’，到底是他一人贪，还是有人借着他的贪，把这满城都当了炉灰。”
道人一听，脸色登时更白，嘴唇发抖，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后便是金戈相撞之响。显然是宫中侍卫终于回过神来，正往这边赶。悟空听得清楚，却不急，只将笼中孩童的锁链一一震断，顺手点了几下，解去他们身上沉滞药力。几个孩子终于慢慢缓过神，先是发懵，接着便有一个小的怯怯哭出声来，像是把刚才被按住的魂儿一点点找回来。
那哭声一响，唐僧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上前，蹲下身，想伸手去扶，却又怕惊着孩子，只能温声道：“莫怕，贫僧在此。”
那孩子抬头看他，眼里先是空，后是怕，最后才慢慢起了一点活气。唐僧看着这点活气，忽然间，心里的某一处像被重重掀开。他过去总觉得，只要自己持戒修行、一路向西、心里存善，世道总还有转圜。可今日他才真正懂得，所谓转圜，从来不是嘴上念出来的，是要有人先看见，再有人敢撕破，再有人愿意替这些看不见的命出头。
而悟空，便是那个先看见的人。
也是那个最先撕破的人。
宫门外兵刃声越来越近。悟空将那道人往前一掼，冷冷道：“俺去也带路。”
道人踉跄着起身，额上汗如雨下。他本以为来了个取经的和尚，顶多是路过的灾星，没想到这猴子竟真把比丘国的皮一层层掀开，连他背后藏的旧账也照得分明。到了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寻常妖猴，而是一个专门不许别人拿人命糊事的煞星。
悟空站在殿中，金箍棒斜拄地面，回头看向唐僧，语气竟比先前缓了几分：“俺去也师父，今儿你该懂一点了。俺去也不是爱打，是这世道逼俺去也打。俺去也若不把这些皮揭开，往后走到灵山脚下，俺去也还得看见更多这样的炉子。”
唐僧喉头微紧，半晌才低声道：“俺去也懂了一些。”
悟空看着他，目光深沉：“懂一点就够了。俺去也不指望你一日全明白。俺去也只要你记住，路上若再见到这类‘正经事’，先别急着替它说话。”
唐僧缓缓点头。
可那一点头之后，他面色仍不稳，像是心里那套从小到大支撑他的慈悲和秩序，被人用一棒硬生生敲开了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黑，而是真实。真实太重，重得他一时还接不住，只能靠着一口佛号勉强站稳。
外头甲胄声已到殿门。
悟空抬眼望去，金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层更深的冷意。他知道，比丘国这一笔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真正借国王、借药炉、借孩子、借圣名的人，还藏在后头。他今日要做的，不是只救几个孩子，也不是只打翻一座炉，而是要让这座城先明白，所谓长生若靠吃人来换，那便从根上就是死路。
他把棒头轻轻一抬，火光映在眼底，像烧红的旧铁。
“俺去也去会会那位王上。”他道，“俺去也倒要看看，谁敢拿人命换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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