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的刀压在半空,刀意却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那不是寻常一斩,而是把山口的热风、赤云、地火一并卷入刀势之中,像要借整座火焰山的脾性来压人。悟空立在岩上,棒未全抬,眼却已看得分明。这一刀若是换在从前,他早迎上去,一棒打碎,管你是谁,先打了再讲。可今日不同了。他身后有唐僧,山前有旧交,山里有扇,有印,有一条活路正被烧得摇摇欲裂。
所以他不能只凭一口气。
牛魔王看着他,冷声道:“俺去也倒要看看,你替人低头之后,骨头还硬不硬。”
悟空不答,脚下微错,身形却像被风吹散的金影,先退半步,再斜掠而起。牛魔王那一刀劈在赤岩上,岩面顿时裂开一道长痕,热焰从缝里腾地窜出,照得山口一片猩红。群妖惊喝,连八戒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沙悟净沉着脸,已握紧了降妖杖,唯恐那火势被刀气逼得翻卷过来。
悟空落在牛魔王左侧,金箍棒横在胸前,声音却沉得很稳:“俺去也不是来同你赌命的。”
“那你来作甚?”牛魔王怒极反笑,“来请俺去也回去受你差遣?”
“俺去也来请你回去见公主。”悟空道,“她要你当面把话说清。”
牛魔王眼中一震,刀锋微偏,却只是一瞬,旋即又硬了回来:“俺去也与她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俺去也本也不想插手。”悟空道,“可火焰山挡住的是俺去也师父,是俺去也这条路。你们夫妻之间若只剩一口气撑着,俺去也也不会多管。可这口气如今压的是活人,俺去也就不能当没看见。”
牛魔王胸口起伏,怒意像火底暗流,一层层往上翻。他知道悟空这话不是讥讽,也不是故意挑拨。正因为不是,才更叫他恼。一个从前只会横冲直撞的猴子,如今竟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既不失锋,又不失分寸,像是把自己那股子不讲理的劲硬生生磨出了一道边。这样的悟空,比从前更难缠。
“俺去也若不回,你便怎样?”牛魔王道。
悟空抬眼,金睛里火光微闪:“俺去也就打到你回。”
牛魔王大笑一声:“好!俺去也倒要看看,你如今替旁人低头,低到了几分,手底下是不是还能照旧硬!”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黑风掠出,阔刃长刀从上至下直劈而来。那刀势沉得吓人,不仅快,还带着一股老妖王独有的凶悍,像是多年积压的火气一并砍了出来。悟空不退反进,棒起如龙,硬生生架住这一刀。刹那间,刀棒相撞,轰然一声,震得洞前石阶齐齐崩裂,火焰山上空的赤云也被冲开一线。
悟空只觉臂上微麻,心里却更加清楚。
牛魔王的修为从来不弱,若只论力道,未必在他之下。更何况此地是火焰山,山气、地火、旧焰都隐隐助他三分。悟空若想速胜,必得先断他的势;可若强断,火势就会乱,公主那边落印也会受影响。于是他在一招相接之后,忽然变招,身形借着反震之力倒翻出去,棒尾在空中一挑,竟将那股冲劲牵偏,硬生生让牛魔王第二刀落了空。
牛魔王一怔。
他没料到悟空会退,而且退得这么巧,像是专门把他的刀势引偏,宁肯自己吃半点亏,也不肯让火焰山的地势再被震开一层。这不是怕他,是顾局。牛魔王心头猛地一沉,怒火之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堵。
“俺去也看出来了。”牛魔王咬牙道,“你不是不敢打,你是不肯把这山打烂。”
悟空站稳身形,淡淡道:“俺去也若把山打烂,俺去也师父还怎么过?”
“那你倒想得周全。”
“俺去也如今就是靠这些周全活着。”
这句话落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沉进深井。牛魔王一瞬间竟没再接腔。悟空也不追击,只站在热风里,任那火意扑面。两人隔着几丈,刀光棒影皆未再起,却比方才更像真正在斗。
斗的不是神通,是心。
悟空知道,牛魔王今日守在这里,未必只是为了公主,也未必只是为了火焰山。他心里有旧义,有旧债,有不肯丢的脸面,还有对这条路被人一步步逼到门前的厌恶。可牛魔王再硬,也不是没软处。那软处便在于,他守的到底不是一座空山,而是活路,是旧日撑起来的那点家业、情分、与不愿低头的尊严。
而悟空如今也终于学会了,不急着把对方打碎,而是先把对方逼到不得不说真话的地方。
“俺去也再问你一次。”悟空道,“你回不回?”
牛魔王冷笑:“俺去也若回,就是俺去也输了?”
“未必。”悟空道,“俺去也只知道,你不回,这山里的人先输。俺去也师父若被火烤死,俺去也不认这个结果。”
牛魔王听得眼神一厉,正要再出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冷喝:“够了。”
那声音自洞府深处传来,不大,却像冰刃落火,竟将山口这股滚烫的杀气压下去一瞬。牛魔王身形微顿,悟空也顺势收了半分棒势。只见朱门之后,铁扇公主缓缓走出,衣袂不乱,手中那枚朱红印符在火光下泛着沉沉光泽。
她看也不看牛魔王,只盯着悟空,道:“俺去也叫你请人回来,不是叫你在俺去也门前拆俺去也山门。”
悟空拱了拱手:“俺去也已尽力不把山打坏。”
铁扇公主冷冷道:“你这话,是替自己辩,还是替俺去也辩?”
悟空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她已经看穿了这场打斗的分寸。她不是没看见牛魔王的怒,也不是没看见悟空的忍。她只是要看,谁先把局面的根捏稳。如今看来,悟空虽然动了手,却始终没把山口打成死局,这一点,已够她把话往下说。
她抬手一抛,那枚朱红印符便落到半空,停在火风之中不动,符面火纹层层亮起,像一扇看不见的门在慢慢撑开。
“俺去也要的,不是你们谁输谁赢。”铁扇公主道,“俺去也要的是这火焰山以后还能立得住。牛魔王,你若不回,俺去也这印不落。俺去也若不落印,这扇也不会开。”
牛魔王脸色骤沉:“俺去也为何非得回去听你一句?”
铁扇公主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股压得太久的冷静:“因为俺去也不想再替你守这口不肯认的气。你守山,俺去也守扇,俺去也知道你苦。可你若真觉得自己守的是活路,就该回去把那句话说完。你不说,俺去也就当你还是没明白。”
牛魔王身躯一震,手中的刀竟缓缓放低了些。
悟空看在眼里,心知真正的门已经松了一线。公主这话不是劝,不是哄,而是逼。她逼的不是牛魔王低头认错,而是逼他承认这场火不是靠一口硬气就能熬过去的。火焰山压住的是路,也是他们两口子这么多年一直不肯拆开的旧结。结不散,火不消,扇就永远不能真正落下。
牛魔王沉默许久,忽然道:“俺去也若回去,你便肯落印?”
铁扇公主道:“俺去也说过的话,不再收回。”
牛魔王再不吭声,只抬眼望向山口那一片翻卷的赤云。那云里有旧火,有旧日结义的影子,也有被岁月烧得发黑的面子。他到底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得太晚,太硬,硬到连回头都像认输。可此时此刻,悟空站在一旁,没有催,没有骂,只静静等着。那静,反倒比一切逼迫都重。
良久,牛魔王终于收刀,刀尖落地时,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俺去也回。”他道。
三个字出口,山风都像是慢了半拍。
悟空心头微松,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把金箍棒一收,侧身让开半步。牛魔王一步步往洞府走去,背影依旧高大,肩却像被什么沉沉压住了。铁扇公主站在门前,没有迎,也没有退,只等他走近。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先开口。
悟空没跟进去。他站在洞外,望着火焰山上空那层层赤焰,忽然觉得这山像一页被火烧得卷边的旧簿。上头有名字,有债,有命,有谁也不肯先认的一笔笔旧账。可这一回,至少有一笔开始往下落了。
唐僧缓缓走近,轻声道:“悟空,你做得对。”
悟空没有回头,只看着山火,答道:“俺去也只是先把路稳住。”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八戒远远瞧着,心里也不知是怕还是叹,只嘟囔道:“俺去也这猴哥,近来打架都像在算账了。”
悟空听见,却没骂他。
他只站着,站得很久。
久到牛魔王从洞府里出来,久到铁扇公主重新抬起那枚朱红印符,久到山口的热浪都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凶了。他看着牛魔王走出来,看着那张旧脸上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沉色,看着他最终在公主面前低低说出那句迟了许多年的话。那句话悟空没听全,只看见铁扇公主眼神一静,指尖在印符上轻轻一按。
印落了。
火焰山前那道看不见的门,在这一按之间,终于开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可悟空没有立刻抬脚。
他望着那道缝,望着那层层火影里忽然浮起的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花果山上第一次看到死时的神情,想起大闹天宫时不肯低头的狂,想起五行山下漫长的冷,想起如今这一路替别人求命、替别人忍火、替别人低头的自己。
他以为扇落了,路开了,便该往前走。
可他却在火焰山前站了很久,脚下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不肯先入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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