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去也不管你是吃人也好,占宅也罢,俺去也只问你一句。
俺去也师父要过这门,你是让,还是不让。”
院里霎时静得发紧。
高太公站在门外,脸色发白,没料到这猴子开口便这么硬。唐僧立在后头,合十不语,只看着那猪妖。白马在廊边打了个响鼻,像也觉出这院中的气机早已不同,不再是寻常庄户人家撞上妖患那般简单。
那猪妖却不急,坐在阴影里,肚腹起伏,懒散里带着冷淡。
“俺去也若不让呢?”他问。
悟空笑了。
“俺去也就打到你让。”
话音落下,金箍棒横起,院中青砖都似被无形风压了一层。那猪妖目光一凝,终于收起几分懒骨头。他不是没见过硬的,可眼前这猴子硬得不一样。不是逞强,不是摆架,是从山下压出来、从天上打出来、从自己命里烧出来的一股烈气。
高太公急得直搓手:“长老!这厮油滑得紧,切莫与他多言!”
唐僧低声道:“悟空,莫伤性命。”
悟空头也不回:“俺去也知道。”
他说知道,手上却没立刻落棒,只盯着那猪妖。猪妖见他这般,反倒嘿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俺去也还当你一棒就来。”他道,“俺去也听人说,孙悟空最是见妖就打,如今看,倒也不是全然如此。”
悟空眼神一冷:“俺去也见的不是妖,是路障。”
“俺去也也是路障?”猪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俺去也若真是路障,俺去也早该把你这一路绊住。俺去也今个儿不与你真打,是俺去也知道俺去也打不过你。”
悟空听他把短处摊得这么直白,倒有些意外。妖物最怕承认自己不行,越有本事的越爱撑门面,可这猪妖偏偏把怂与懒都摆在明面上,反倒少了几分虚伪。
“俺去也不问你打不打得过。”悟空往前一步,“俺去也问你,俺去也师父西去,你愿不愿跟着。”
猪妖怔住了。
这一问,比刀更重。
高太公脸色更白:“大圣,这妖孽害我家门,怎能让他随行!”
唐僧也微微皱眉,虽未出声,目光却带着询问。悟空却不看他们,只盯着猪妖。
他心里明白得很。高老庄这一案,若只是除妖,眼下一棒打死,庄中便可安生。可他一路走来,越发明白西行不是只收尸,也不是只斩恶。若一味把路上所有歪斜都打碎,最后留下的未必是净土,反倒可能是一条空空的死路。真要往西走,得有人开路,有人担粮,也得有人明知道自己脏,却还是肯跟着走。
这猪妖最不干净。
可也正因不干净,才更像能被这条路逼出真形的人。
猪妖沉默许久,忽地抬头,脸上那点懒散慢慢淡了。
“俺去也若说不愿,你便杀俺去也?”他问。
“俺去也不杀。”悟空道,“俺去也打。”
“俺去也若说愿意呢?”
“俺去也就带你走。”
院里风过,枯叶卷进门槛,落在唐僧脚边。高太公气得发抖,几乎要骂人。可唐僧却在这一瞬间听懂了悟空的意思。悟空不是在招妖,也不是在纵妖,他是在用自己最直接的法子,先给这一路添一条还能走的人命。
猪妖盯着悟空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把这毛脸猴子的骨头看清。最后他咧嘴一笑,笑意却不轻浮,反倒有些沉。
“俺去也原本以为,俺去也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缓缓道,“俺去也在天上也好,在地上也罢,反正都是个不上不下的东西。俺去也能吃能睡,能躲能赖,便算活着。俺去也没想到,俺去也有一天还会被一只猴子问愿不愿跟人走。”
悟空眉峰一挑:“俺去也问的是路,不是闲话。”
猪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肥厚皮肉,忽然笑得有些自嘲:“俺去也明白。俺去也要真愿意,俺去也这条命以后就不是俺去也一个人的了。”
“俺去也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悟空冷声道,“俺去也一出山,就没打算一个人走到底。”
这句话落下时,唐僧心头微震,连高太公也怔住了。悟空未曾回头,便已把这句话说得极稳,像是早把自己的孤绝往后挪了半寸。那半寸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对一只从花果山一路打到五行山下的猴来说,已是极难得。
猪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胸中那点陈年污浊都吐了出来。
“俺去也愿意。”他说。
话音刚落,院中那股腥膻懒气像被抽去一截,虽仍在,却不再死死钉在这庄里。悟空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判断。他知道,这猪妖不是被打服,也不是被劝服,是被“跟着走”这件事逼着从烂泥里翻了个身。
高太公急道:“大圣!这如何使得!”
悟空终于转头看他一眼:“俺去也不白带他走。俺去也若看他再敢祸人,俺去也先打断他的腿,再把他扔回你这庄里来。”
高太公被这话噎住,半天说不出字。唐僧轻叹一声,低声诵了句佛号。那猪妖听见,只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一脚跨出去,便再回不到高老庄那口懒床上了。
悟空却没给众人多想的工夫,抬棒往门外一指。
“俺去也走。”他说,“俺去也先带你们两个,俺去也这一路,便不止俺去也自己一双脚了。”
猪妖一愣:“俺去也两个?”
悟空瞥他:“俺去也师父,俺去也白马,俺去也,还有你。俺去也不算两个,难道还算半个?”
猪妖低头看了眼自己,居然也不恼,只闷声跟上。唐僧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那猪妖一眼,终究还是慈悲更多些:“既随我去,便当守戒自省。”
猪妖挠了挠耳朵,含糊应了一声,脸上却并不当回事。悟空看在眼里,倒也不急。猪这性子,不是一句两句能拴住的,真要让他稳下来,得靠路上的苦,靠一次次撞墙,靠被护着,也靠被逼着自己往前挪。
一行人出了高老庄,天色已西斜。庄后山道蜿蜒,风里带着一点干燥尘气。悟空走在最前,猪妖落在唐僧后侧,白马不紧不慢地跟着。起初四下还算安稳,可没走出多远,猪妖便开始显出本性,时不时要伸手摸摸路边野果,或者悄悄觑着山坳里的阴凉处,似乎随时都能找个地方歇下。
悟空余光扫过,冷声道:“俺去也若敢偷懒,俺去也就把你扛着走。”
猪妖嘟囔:“俺去也又没说不走。”
“俺去也看你那腿就没真想走。”
“俺去也这腿是长来歇的,不是长来赶路的。”
“俺去也这话若再多说一句,俺去也先让你知道棒子是不是长来歇人的。”
唐僧听得无奈,却也不由微笑。猪妖嘴上滑,悟空嘴上硬,偏偏两人都不真吵,只是一路斗着气往前挪。那气里没有真正敌意,倒像两种同样不肯服软的命,硬撞在一条路上,磕出些火星来。
可这火星刚起没多久,前方山势忽变。
原本平缓的山道忽然收窄,树木由疏转密,密到天光都被削得细长。再往前去,地面渐渐起了一层白沙,风一吹,沙便打着旋儿扑上鞋面,冷冷的,像水里捞出来的骨灰。悟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条大河横亘山前,河水不见底色,只见浪头翻卷,黄黑相间,像一整条被搅烂的天河,沉在地界最深处。
“俺去也停。”悟空抬手。
唐僧忙勒马:“前方便是何处?”
悟空望着那河,眼里金光一闪:“流沙河。”
猪妖也站住了,眉头微皱:“俺去也听说过这地方。俺去也不爱过水路。”
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俺去也也不爱。”
这话说得平静,平静底下却压着一层更沉的警觉。高老庄的妖,会懒、会躲、会贪;流沙河的妖,却不是那种路数。那河面上翻的是死气,底下压的是旧债,连风都带着一种被骨沙磨过的冷。悟空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五百年,最熟的便是这种气息。它不是一时作乱,而是长久囚困之后沉到骨子里的煞。
他正凝神,河面忽然炸起一线黑浪。
那浪来得极快,像有人在河底猛地抖开一根锁链。下一瞬,一个披发赤目、面容青沉的巨汉自水中跃起,脖间串着九颗骷髅,手执一柄月牙铲,浑身水气与沙气混杂,沉得像一座从河底拖上来的坟。
他一出水,目光便先扫过唐僧,再扫过悟空,最后落到猪妖身上时,竟微微一顿,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稳定的东西。
“俺去也等了许久。”那巨汉声音低哑,“俺去也听说,这一路要来个取经的和尚。俺去也还听说,俺去也原本该在这里等一个师父,可俺去也如今看见的,怎么又多了两个同路的?”
悟空心头一沉。
这话不是临时起意的妖言,倒像是早有定数,却又被某个变量搅乱了纸面。尤其那一句“俺去也原本该在这里等一个师父”,更让他立刻嗅到不稳。沙僧本该归位,可眼下这一归位,竟像在半路上被人先扯了一角,纸线没断,章却歪了。
猪妖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俺去也最烦这种河里出来的硬东西。”
悟空不答,只把棒缓缓提起,目光却比方才更冷。
他忽然明白,自己刚刚第一次把猪妖带上路,看似只是多了一个同路人,实际上已经把这条队伍的气数拧动了一点。高老庄那一笔,原本该是单纯见妖、收妖、过庄;可如今他偏偏没把猪妖打死,反而带着走了。这一改,前头的河、河里的守者、该归位的人,便都不再能按旧章程落印。
沙僧站在浪头上,也在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惧意,只有一种长久被困在河底之后才有的沉,像是知道自己该在这里,也知道自己并不完全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悟空,落在猪妖身上时更久些,像是那一点不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俺去也问你。”沙僧缓缓开口,“俺去也本该接的是一个和尚,俺去也如今却见你们这一队,先多了一猴,又多了一猪。俺去也这路,是不是已经被改过了?”
悟空眼神一厉,咧嘴笑了,却没有半点轻松。
“俺去也管你本该不本该。”他说,“俺去也只知道,俺去也师父要过河,你若识相,就让开。俺去也若不识相,俺去也就把你这河底的旧账,一并打上岸来。”
沙僧听罢,肩头微动,月牙铲在水面轻轻一触,河浪顿时翻高三尺。
“俺去也不挡路。”他说,“俺去也只是想知道,俺去也是不是还该归位。”
这句话一出,连唐僧都愣了。
归位。
又一个被命推着走、被册子记着名、却还没真正站稳的人。
悟空望着那河,心里一时竟生出些极不舒服的预感。他第一次带着同路人上路,猪妖才刚翻身,沙僧这边的归位便已松动。不是不来,是不稳;不是不认,是认得太晚,连自身的位置都开始摇晃。原来同路人一多,路就不再是简单往前走那么容易。每多一个人,前面的章法就要重新压一次印,后面的旧位就要重新翻一次页。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观音不急,为什么天上那帮人总喜欢把路上的人一个个安进该安的位置里。因为一旦有人先变了,后面所有本该顺着落下来的东西,都会跟着乱一分。
这乱,不是坏事,却也不是好事。
它只是说明,这条路开始真正活了。
悟空沉了口气,金箍棒一点地,声音低而稳。
“俺去也第一次带同路人上路。”他说,“俺去也带了猪,就别想沙僧还照旧站好。俺去也若要你归位,就得先问俺去也这队人,究竟是按谁的旧章走。”
河风骤紧,沙浪拍岸。
沙僧站在水上,沉默片刻,终于抬头,目光越过唐僧,越过白马,越过猪妖,直直落回悟空身上。
“俺去也只认路。”他说,“俺去也不认乱。”
悟空抬起棒,眼底却亮得惊人。
“俺去也也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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